“万一她行为不端蛊惑良人,我先近身划烂她的脸!”向晚趾高气昂,突然笑脸,“艺芯姐。对不起,应该喊程督学。”
程艺芯嚷了句“院庆快开始了”,便领他们远去。
当年几番机缘,此后却各自以磨难为阶,如今也有不同人生。她想他应当也是想退婚的。
他理智道:“刚才你打了明牌,胆量大,胆识不够。我祖父的地位绝不是日走茶凉那般简单,世家联姻复杂。程小姐又是书院养女。”
“程艺芯是养女。我不是。程督学和你联手抗灾传为佳话,我在近水楼台都听过你们的故事。"
见他脸色愈发阴郁,她忙摆手,"不是吃醋啊。既然都想退婚,具体现状具体分析嘛。”
“……”
“鼻烟壶里放半夏和冰片,起效快却不能治根。这句是真关心。”
总被她快语噎住,他竟不知如何回应。她歪脑袋,逆光笑,看得他心发毛,一瞬间这笑容和她小时候的样子重叠,让他恍惚。
她乐了:“眼神变了哦。你记起我了,对不对。”
她拿出刚才临走时师娘给的地契,他看一眼就明白了,铺子不是八家茶楼的任意一家,在山脚下,离月牙泉近,离花房忒远,一看就是为他疗养方便。
“当我舅舅不疼,兄弟不睦,给一间铺子是做婚房吗,书院以为我在近水楼台连住处都没有?”
“师娘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他抢先说:“误会?万婶六合许小安万叔,是这个顺序吧。你那一番话既控诉曲家,又暗递现状,那这间铺子我猜是你争取来的房产。”
他打小就聪明,她迎上目光。
她说:“我以为熟人局好说话。我目前底层相偎的现状实在难登高门大户。”
他打断:“你不说熟人局么,那慢慢来。有一事拜托,那枚作信物的戒指,我需要尽早拿到。它原本是一对,我和胞姐一人一只。现有胞姐消息,我需要它来帮助认亲。”
她早年听曲老爷子提过,当年他落难前就是为寻他女儿和她的一双儿女。二人是孪生姐弟,8岁时在逃难中失散。
他见下人提桶进了客房,行礼后离开,“程小姐,我晚点与您商议。药浴时间,就不送你了。”
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程石榴一下山就去看那间铺子。原本是库房,收拾起来甚是繁琐。六合一边打扫,一边闹情绪,十年辛劳就得这么个老破小。
万婶也领着许小安来了,刚到巷口听到六合抱怨,小孩一路冲过来,站在门口怯生生问:“石榴姐姐回来了吗?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程石榴:“对。敞亮又安静,还有二楼,你还继续和六合姐姐住二楼好不好。”
“我想和石榴姐姐住。”
“她晚上要算账忙得很,你呀,赶紧洗手吃饭。”程石榴接过万婶的篮子和背篓,碗筷水盆枕头被铺,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喊我和万叔帮忙多好。太重了。”
万婶却拉石榴进柴房,摊开一块手帕,里面是一锭银子。
程石榴:“哪儿来的?”
“就你抹不开面子。当初你冒险抵押地契贷来育苗和肥料,咱镇上都受益了,赎回的时候你把家底掏空,有些人居然一毛不拔。本来住在城口茶楼二楼,又让咱们赶紧腾。十年咱们赚什么了,温饱罢了,满眼繁华,内里全是你在辛苦维持流水。装死的那几家花房,我亲自去要的。起码让咱们有重头再来的本钱。”
转眼吃饭,六合敲着筷子不满意:“又是太子仪仗加持,又是院庆烟火灿烂,今夜整个近水楼台就咱家吃土豆!”
“这不还有韭菜。光顾着搬家,错过了买菜。小安,春天吃头茬韭菜好,长得高长得快。”
“啊,鸡蛋。”许小安发现韭菜下面埋着鸡蛋,“是那个定北苑花店的大哥哥送的!”
万叔和六合对视一眼,不敢看石榴,赶紧扒饭。
万婶打岔:“明儿一早买肉,包管你们醒来就能吃到肉包子。”
小安六岁一头自来卷、乖巧懂事;六合自小流浪,一双丹凤眼,风姿绰约;万婶的骨架和嗓门一样高昂;万叔精干儒雅,却残了一只手臂。高矮胖瘦,特征各异,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们机缘羁绊凑成一家人,已经抱团六年多了。
待小安睡得安稳沉实,程石榴细心替她掖好被角,悄声掩上院门,独自一人往山中走去。
程石榴提着一盏小巧的竹灯,一边踏上山上石阶,一边回想着白日的仪式。
山风将抗灾归来的尘沙一一吹散,悦闳书院一众师生身着整洁儒衫,捧着礼器,齐齐立在太师祖程鹰闭关的石洞前。
洞门常年紧闭,青灰色的岩石上爬满苍劲的藤蔓,透着几分与世隔绝的清冷。
十年抗灾,书院师生遍历山河,今日荣归,首要之事便是遵祖礼请拜这位闭关多年的太师祖,祈求宗门安泰。
礼官刚唱喏起仪,天际忽地暗了下来,浓云如墨般迅速聚拢,紧接着便是天雷滚滚,震得山壁微微发颤,几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长空,将石洞前的人影照得忽明忽暗。
众师生皆面露惊惧,师祖程雁不敢耽搁,只得匆匆缩短仪式的礼制,三拜之后便急令众人退去。
片刻之间,石洞前便只剩狂风卷着落叶,伴着雷声渐远,重归寂静。
没人敢多留,皆以为是太师祖闭关修行扰动天象,唯有人群末尾的程石榴,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山风褪去了白日的躁动,变得温柔起来。
而此时,程石榴已再度来到那座石洞前。
她没有带书院的礼器,只捧着一个素白的食盒,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洞口的青石板上摆开四碟小吃——莹白如丝的龙须酥,带着清甜桂香的桂花糕,晶莹剔透的陈皮糖,还有碟边还沾着酱汁的话梅熏鱼,皆是南方特有的滋味。
"这才对嘛。南方特有的滋味。"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石榴回头,见万婶从树影后现身,站在月光下。
此刻的月夜,风清月朗,静谧祥和,与白日的电闪雷鸣判若两人。
"电闪雷鸣,是天神震动吧。"万婶抬着头,望着天上的满月,神色淡然。
"他们祭拜错人了,这山洞里无人静修,只立着一座孤坟,葬着真正的曲爷爷。" 程石榴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她心如明镜,三年前死在抗灾救援中的是假曲老爷子。
她又从食盒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陶盏,倒上琥珀色的桑葚甜米酒,酒气混着小吃的香气,在月夜中漫开,与白日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竹灯的光晕映着她的侧脸,程石榴指尖轻轻拂过碟沿。
万婶开口道:"太荒唐!白日里众人请拜,那般隆重。可他们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谁也不曾知晓,真正应当承受香火、受人祭拜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太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