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着素白孝服的家仆,方才还凑在一处嬉笑低语,余光瞥见车驾仪仗,瞬间从脸上挤出悲戚,开始嚎哭。
未及进门,府内的喧嚣声已如潮水般涌出。
左边庭,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老僧阖目端坐,领着僧众敲打木鱼,梵呗低诵,庄重肃穆;
右边庭,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手持拂尘,指挥徒子徒孙焚香起坛,符箓翻飞,青烟缭绕。
居中处,几位熟面孔的朝堂官员聚作一团,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另一边,几位布衣文士模样的江湖墨客,围着铺开的宣纸,挥毫泼墨,竟是在为裕王“题词作挽”!
温去寒蹙眉,抬手朝身后的几名鳞甲卫道:
“叫奏乐的都给本官停下,裕王殿下尚在,他们在此哭丧嚎叫成何体统!”
话落,如金石之击,清冽的砸向众人,使闻者噤声。
鳞甲卫迅速进入内院,将几拨人全都制住。
温去寒快速扫着这诡异混乱的局面,脚下却片刻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径直穿过这光怪陆离的庭院,直趋正堂。
秋言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二人迈进门槛,但见堂内并未点灯,依稀可见正中间停了具巨大的纹金描彩的桃木棺椁。
棺椁背后的人听闻院内声乐骤息,不禁勃然怒喝:“谁许你们停下的!”
“哐当!”
一个金杯从里处被掷了出来,滚落在温去寒脚边。
她略一躬腰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微臣温去寒,忝居内宫令一职,奉陛下手谕,佐助裕王殿下,总领府事。”
“望与殿下同心协力,廓清迷障,共持正道,以不负帝后殷殷所托。”
她话音刚落,便听堂内飘出一个懒散戏谑的声音:
“手谕?什么狗屁手谕?”
“那等物事,哄哄外臣尚可,也配拿来糊弄本王?”
“本王只听圣谕!圣谕懂么?得是皇兄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才作数!尔等耳聋耶?本王说不许停——”
一个带着满腔躁郁的身影,从棺椁旁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待看清温去寒的面容,那人骤然一愣,顿在了原地。
“……你。”
来人一身素白麻衣,年约二十上下,面容俊朗,生得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口点唇脂,身飘异香。
只是肌肤苍白如瓷,身形单薄,一头青丝垂下,仿佛真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微臣温去寒,见过裕王殿下。”
她再次躬身,齐危却几步上前,冰凉的手指猛地攫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他俯身逼近,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把话讲明白了。”
“你,是,谁。”
微微用力的手指在她莹白的小脸上留下红痕。
“殿……殿下!温宫令到底是……您……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呀!”
一旁的秋言哪里见过这阵仗,以为裕王真如传言一般,一旦发疯便要杀人,又惊又怕的在旁劝谏。
齐危蓦地一眼看过去,秋言登时噤若寒蝉,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异香,混着她没闻过的清苦的药香。
温去寒面不改色,清晰应道:“微臣,坤宁宫内宫令,温去寒。奉旨,前来侍奉殿下。”
齐危紧盯着她的眸,像是想透过这双冷静的眼睛,看见什么别的影子。
不过转瞬,他便忽然松了手,像是想通了什么,将她轻轻推开。
齐危转过身,背影在宽大的麻衣里显得空荡又落寞:
“本王说了,只听圣喻。你,从何处来的,便回何处去。”
他说罢,一甩衣袖,大步流星的入了书房,徒留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谁知温去寒仿佛没听见“逐客令”似的,竟有条不紊的处理起这满院荒唐的局面。
只见她一面招呼着下人,将道士与僧众请到偏厢房用斋饭。
一面将几位江湖墨客,请到花厅稍作歇息。
一面又亲自去与几位朝堂官员解释缘由。
“敢问内宫令,殿下这是何意啊?将我等请来,又……”
为首的官员脸颊瘦削,留了一捋山羊胡,头发乌黑油量,只是有些稀疏。
他的眉毛拧成一个“川”字,颇像一只皱眉的“山羊”。
温去寒淡笑解释:“殿下前几日在京郊遇刺,本是凶多吉少,故请几位大人前来商议,原是想着……倘若有个万一…这才……”
她说着轻咳一声,扫了一眼几位官员的脸色,接着道:
“好在殿下福泽深厚,有惊无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