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夏天是在12岁时消失的。
夏天过于嘈杂的蝉鸣,清晨青蛙的叫早和小鸟的叽喳,地下室铁锈的气味,凉被里竹席的清香,菜市场街边腐烂的水果,寺庙里的香火味,海风把刘海吹起,冰淇淋滴到手上黏黏的感觉,都在秋天来前那场暴雨里消失了。
我记得那天雨下的很大,海浪不停拍打着沙滩驱赶着人们,石头缝里的海蟑螂四处乱窜着。
以往我对于这些小家伙们都是敬而远之的,可那天我跟着它们的脚步,踏过它们爬过的石头只想快点去到海边。
雨水打在我脸上痛痛的,我讨厌头发弄湿,只得一边低着头一边往前跑,可那条路太远了,我受不了头发粘腻的感觉便伸手去撩,不料一个踌躇,摔了个狗吃屎。
我急忙爬起身,淋湿的衣服像铺盖一样盖在我身上,搞得我的脖颈酸酸的。身后雷雨声交错,我吓得只得往前跑去,鞋都跑掉了。
来到海滩时,海水已经往上涨了一半。周边早已没了人的踪影,但那块礁石后却随着风吹可以隐隐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我知道那是林夏。
我慌忙跑到林夏旁边,林夏静静的跪在那儿,雨将她的头发打湿,风又将她的脸吹干,但风不及雨,她的脸上还是淌着几条水痕。
我想大声叫醒她,可雨水渐渐使得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话也迟迟说不出口。于是我走到林夏身后,抱住了她。
我感受到林夏温热的体温渐渐随着雨水的冲刷失去了温度,但林夏的心跳声掩过了雷声,我也不害怕了。
忘了在哪看到说恐惧是个很神奇的感觉,往往在它消失的那一刻感觉才最强烈。在送林夏去医院的路上我才渐渐体会到那种感觉,膝盖上的伤口也在这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尽管可以忍住不哭出声,但对于当时只有12岁的我来言,不流泪真是太难了。
甚至是现在20岁的我想起来,膝盖也隐隐感到凉意。
我记得那天医院里很嘈杂,妈妈不停的用手机打着电话根本没时间骂我,我也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尽力不让自己滑下去。眼前人来人往,抬头人们的脸上也只透着烦躁,不安,麻木。
医生帮我包扎了伤口,不过包的太紧了,我感觉血液要从纱布外围喷出来。我把腿放平想要靠在椅背上,可一想到细菌,就又挺值了腰杆。
妈妈正为林夏住院和检查的事情急得满医院跑,虽然我也想马不停蹄的跑去帮忙,但无奈已经折了一条腿,我便在病房门口坐着等林夏。
不知道墙壁上的时钟转了几圈,只知道人渐渐少了,天黑了,医院走廊的灯也黑了不少,但林夏病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并没有在意我,只是径直向走廊尽头走去,我想赶上去问问,但却胆小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医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黑暗里,走廊安静的似乎我的呼吸都太过用力。于是我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拖着僵硬的腿,拉开了林夏病房的门。
我拉开床帘,林夏正躺在哪儿,她看向我,眼睛就像刚走进黑暗的电影院一般迷茫,她的嘴唇张了张但没有说出话来。
我握住了林夏的手,她的手好冰凉,就好像冰淇淋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一样,我浑身打了个冷颤。
我不敢轻易移动我的手腕怕影响林夏手上的留置针,可我的心砰砰乱跳,手汗也不听话的跑出来,我只得把手抽出来,把手放在裤子上蹭干。
不知道在床边站了多久,等到心跳好像凝固。我伸出手摸了摸林夏的肩膀,好薄,让我想起来最后一次抱住林夏妈妈时的情景,一股恶心的感觉蔓延至了我的全身,我快要吐出来了,于是我走出病房,再也没有回去。
和林夏第一次见面时是刚读小学时,一个班40位同学,开学第一天我只记住了1个,林夏。
我俩是同桌,开学第一天老师叫我们把写下自己名字的课本交上去,可我当时不识字,课本上“姓名“俩个字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便抄着同桌林夏的名字交了上去。
她看到后只是疑惑问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便直说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到这俩个字是什么意思,便学她写了上去。
“姓名,就是名字,你叫什么,这儿就写什么,至于你抄的这个林夏,是我的名字。“她微微笑着说。
“林夏?“我重复道。
“对,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吗?”
“知道,我昨天才写过。”
我赶紧拿起橡皮,把林夏的名字擦掉,写下我自己的名字,王若以。
“你叫王若以啊,真好听。”林夏笑着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身体往后撤了一点,脸不知觉的涨红了。
放学第一天好像被下了什么咒语,连回家的路也忘了。我记得我站在校门口,家长们黑压压的聚在外围,身边不停有同学经过叫着妈妈爸爸,可我抬头看看感觉她们都长的一样。
其实学校离我家很近,就过俩条马路就到了,但平时出行都坐着父亲的车,到底该怎么回去我不是很清楚。
我绕过黑压压的人群,来到学校旁边的池塘边坐下,手撑着脸开始发呆。届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我吓得一震,害怕是人贩子,爸爸妈妈告诉过我不能和陌生人讲话,我侧过身打算跑掉,余光中却瞥到个熟悉的面貌。
是林夏,我定住转过身,出了校园看到林夏心里竟有一丝尴尬,更何况她妈妈还在旁边。
我愣楞的站着,直到林夏拉着她妈妈的手靠近我说,
“王若以,你这么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