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林见微替裴昭雪系好斗篷。
那根缠着渡厄飞针的红线仍系在两人腕间。
裴昭雪低头看着她打结。
“会不会太紧?”
“紧一些才不会断。”
“我是说斗篷。”
林见微抬头看她。
裴昭雪眼中带着一点笑意,仿佛即将被带到寒冰洞的人不是她失踪二十多年的父亲。
“还有心思逗我?”
“不然呢?”
裴昭雪道:
“昨夜你才让我不要想那么多。”
“今日便忘了?”
“没忘。”
林见微替她将领口放松一些。
“但你若心口不舒服,必须马上告诉我。”
“好。”
“不能逞强。”
“好。”
“也不能离开我身边。”
裴昭雪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林医修今日似乎格外啰唆。”
“嫌我啰唆?”
“不嫌。”
她俯身靠近,在林见微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这样便不会一直说了。”
林见微怔了片刻。
裴昭雪已经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殿外。
腕间红线被拉直。
林见微跟上去。
“你今日倒是学得很快。”
裴昭雪没有回头。
“都是林医修教得好。”
两人走出栖雪殿时,小满正站在台阶下。
她看见裴昭雪唇边尚未散去的笑意,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圣女。”
“小满姐姐?”
裴昭雪停下脚步。
“你不与我们一起去?”
小满没有资格进入寒冰洞。
今日后山封锁,她甚至不能靠近最外围的阵门。
“奴婢在栖雪殿等圣女回来。”
裴昭雪点头。
“不会太久。”
小满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
“圣女小心。”
裴昭雪与林见微离开以后,小满仍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青萝与闻野最后会作出什么选择。
也不知道谢临渊布下的九重困魔阵,能不能真正困住裴玄度。
她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片刻后,东侧客院的房门打开。
青萝与闻野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怀中分别藏着一根黑色骨钉。
他们低着头,沿平日洒扫的道路进入灵田。
后山外侧的两条引灵渠正从灵田旁经过。
负责巡守的弟子认得他们,只提醒了一句:
“午时以后后山封锁,尽快离开。”
闻野点头。
“我们清理完水渠便走。”
巡守弟子没有怀疑。
青萝蹲在东侧水渠旁,手指几次触碰骨钉,却始终无法松开。
留影石中的画面不断在她脑海中出现。
母亲被铁链锁住。
幼弟颈间抵着刀。
闻野站在另一条水渠旁,脸色同样苍白。
两人隔着灵田遥遥对视。
最终,青萝闭上眼睛,将骨钉按入水渠底部。
闻野也松开了手。
两根骨钉沉入石缝,转眼化为黑色细线,融进奔流的灵水。
没有魔气。
也没有阵法示警。
只有后山深处的一道灵脉,无声改变了流向。
午时,七十二峰同时封山。
寒冰洞外,九重困魔阵依次开启。
三十二名长老分别镇守阵眼。
主峰剑卫封锁所有退路,十二面照魔镜悬在半空,任何魔气出现都会立即被阵法镇压。
谢临渊站在最后一道阵门前。
“带人。”
黑金锁链拖过石阶。
裴玄度双手被缚,十二枚镇魔钉封住周身大穴。
六名长老持剑押送。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被压制得几乎无法察觉。
从地牢走到后山,他始终没有反抗。
裴昭雪与林见微站在第三重阵门外。
裴玄度经过她们面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昭雪。”
裴昭雪没有回应。
裴玄度看向她与林见微腕间相连的红线。
“你的心脉恢复得不错。”
“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女儿。”
“所以你便能在我体内留下魔息?”
裴玄度沉默片刻。
“我没有想过伤你。”
“这句话留给被你抓走的医修吧。”
裴昭雪看着他。
“今日师尊允许你见母亲,不代表任何人相信了你。”
“我知道。”
裴玄度道:
“但你很快便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林见微握紧裴昭雪的手。
“走吧。”
押送长老推着裴玄度继续向前。
穿过第三重阵门时,他忽然回头。
目光落在林见微身上。
“若一会儿发生什么,不要妨碍我。”
林见微道:“你若敢伤害昭雪,我一定会妨碍你。”
裴玄度没有再说话。
阵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寒冰洞中,数百盏聚魂灯悬在冰棺上方。
沈令仪躺在其中。
二十多年过去,她依旧维持着死去那一日的模样。
裴玄度站在十步之外,许久没有动。
谢临渊握着本命剑。
“人已经见到了。”
“剩下三处据点的位置。”
“赤水城废弃矿脉,南境白骨塔下,西海第七座无名岛。”
裴玄度道:
“开启阵法的信物在我的储物戒中。”
谢临渊取下他的储物戒。
三道传讯符很快飞出寒冰洞。
“若消息有假——”
“你会杀了我。”
裴玄度抬眼看向她。
“可你若真想杀我,二十七年前便已经动手了。”
谢临渊眼神骤冷。
“令仪留下的信中写着,不要为她报仇。”
“你能活到今日,只是因为她。”
裴玄度重新看向冰棺。
“她总是这样。”
“连死以前,都在替别人留退路。”
“你没有资格说她。”
“我是她的丈夫。”
“也是害死她的人。”
寒冰洞内骤然安静。
裴玄度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向前走了一步。
十二枚镇魔钉同时亮起。
黑金锁链猛地收紧,将他压回原处。
谢临渊抬剑。
“别再向前。”
“我只是想看清她。”
“你站在那里一样可以看。”
“聚魂灯挡住了她的脸。”
“那便不看。”
裴玄度望着冰棺中的人。
“她手腕上还有一根红绳。”
谢临渊神色微变。
“红绳上穿着两颗桃核。”
“成婚那日,我亲手替她系上的。”
“她说自己不喜欢贵重首饰,只要它便够了。”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沈令仪的手腕。
谢临渊从未问过红绳的来历。
她向冰棺走去。
没有打开棺盖,只隔着寒冰替沈令仪整理好滑落的衣袖。
两颗颜色暗沉的桃核从袖下露出来。
裴玄度望着那根红绳。
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
“令仪。”
这一声很轻。
仿佛隔着二十七年的生死,才终于落在她耳边。
谢临渊猛地转身。
裴玄度仍站在原地。
可那十二枚镇魔钉上的光正在迅速熄灭。
“退后!”
谢临渊一剑刺出。
剑锋穿过裴玄度心口。
他的身体却在瞬间化为黑雾。
十二枚镇魔钉失去支撑,接连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