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只半人高的黑陶缸。
缸口以符纸封住,内部盘踞着一团粗壮白藤。十几条根须扎在装满血水的土壤里,正随着远处三名幼妖的呼吸一起收缩。
顾长风将黑陶缸连同操纵阵盘一起取出。
阵盘尚有余温。
旁边站着的清衡门弟子转身便逃。
一道剑光横过雨幕,准确击落他手中的传送符。
谢临渊没有亲临白石渡。
那一剑来自顾长风腰间的宗主佩令。
白光凝成一道女子虚影,立在会审台上。
“拿下。”
两名追缉使当即封住那人的灵脉。
谢临渊的虚影看向穆承道。
“这便是清衡门要查验的证据?”
穆承道沉默片刻。
“此人私自行事,本门并不知情。”
“那便查。”
“谢宗主,此案牵涉妖族袭船,不可因为门下一人——”
“本座说的是,两件事都查。”
谢临渊声音平静。
“谁凿沉了船,查谁。”
“谁抓走幼妖催丹取丹,也查谁。”
“人的命要查,妖的命也要查。”
穆承道盯着那道虚影。
“谢宗主是在为妖族立法?”
“本座在查杀人之事。”
“人杀妖,如何能与妖杀人同罪?”
谢临渊抬眼。
“原来这就是清衡门的正道。”
雨声骤然变大。
周围几家仙门无人开口。
医帐内,阿苇体内的灵力仍在冲撞。
母藤被发现以后,操纵者索性催动全部阵力。罩中的幼藤疯狂扭曲,阿苇踝间的伤口血流不止。
林见微已经听见外面的剑声,却没有分神。
“昭雪,引一缕净魔之力出来。”
裴昭雪掌心泛起微白的光。
“多少?”
“先一分。”
净魔之力落在阿苇丹府外缘。
聚拢的妖力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强行压制。混在其中的赤髓砂残余被一点点剥离,原本躁乱的力量逐渐恢复清明。
“再慢一点。”林见微道。
裴昭雪立即收住力量。
她近来一直在练习如何控制经脉中的灵力,此时只维持极细的一缕,不再像最初那样任由血脉本能扩散。
林见微趁机引导妖力沿尚且完整的支脉流动,再从足底阵盘缓慢散出。
阿苇蜷紧的身体逐渐放松。
“还疼吗?”
“有一点。”
“哪里?”
他指了指小腹右侧。
林见微调整第二枚针。
裴昭雪额角也渗出细汗,却始终保持着那缕净魔之力。
温小满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握住了药瓶。
“昭雪,心口呢?”
“没有疼。”
“胸闷?”
“也没有。”
林见微感知到她的心跳虽然加快,却没有紊乱。
“可以停了。”
裴昭雪收回力量。
阿苇体内最后一点赤金药息随之消散。
丹府中剩下的妖力没有变成魔气,也没有伤人,只沿着被林见微重新疏通的支脉安静流转。
金色文字浮现在林见微眼前。
【完成催丹反噬救治。】
【宿主协助目标保留自身妖力。】
【《续脉辨治录》实证感悟提升。】
【净魔并非消除力量。】
【当污染退去,力量仍属于原本的生命。】
林见微收回飞针。
阿苇睁开眼睛。
“我的内丹还在吗?”
“在。”
“他们还能拿走吗?”
裴昭雪替他盖好被子。
“你不愿意,谁也不能拿。”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顾长风将那名被擒的清衡门弟子押了进来,黑陶缸也被放在院中。
缸底除去锁灵藤根,还埋着几十块刻有编号的木牌。
有些编号,与商行近五年的货册相符。
更多的,却不在任何账册中。
穆承道站在院外,再也没有提让裴昭雪与林见微自陈。
谢临渊的虚影转向四周仙门。
“今日会审,诸位既然来了,便都做个见证。”
“太玄宗扣押涉案之人,收治全部伤者。三日之内,清衡门交出广济行历年货册、猎妖文书,以及所有锁灵藤的去向。”
穆承道道:“若本门不交呢?”
谢临渊看着他。
“那本座亲自来取。”
玉令上的白光渐渐散去。
清衡门的人没有再靠近医帐,却也没有离开白石渡。
当日下午,渡口所有与太玄宗有往来的药铺,同时撤下了招牌。
几名愿意送药的散修,在半路遭到盘查,药箱被扣。
傍晚,第一封声讨书传到驿舍。
信中指责谢临渊纵容弟子勾结妖族,扰乱白石渡秩序,要求太玄宗立即释放清衡门弟子,并将三名幼妖交由仙盟处置。
第二封、第三封紧随其后。
温小满将信一封封收好,没有拿给阿苇看。
裴昭雪坐在灯下,看完最后一封。
“他们没有问那三个孩子伤得如何。”
林见微正在替阿苇重新包扎踝伤。
“也没有问失踪的船工在哪里。”
“若我们今日将人交出去,便不会有这些信。”
“嗯。”
“你后悔吗?”
林见微系好最后一道布结,才回头看她。
“你呢?”
裴昭雪将声讨书放进炭盆。
火舌卷过纸页,最先烧掉的是“勾结妖族”四个字。
“我只后悔发现得太晚。”
夜里,众人分批休息。
裴昭雪用过药,靠在床边睡着了。林见微守在不远处整理医案,温小满替两人添过一次炭,才悄悄退出房间。
院外雨还没有停。
她绕过药帐,来到后墙下,将一只盛满雨水的旧瓦罐搬开。
下面埋着一枚没有灵力波动的黑色石片。
温小满握住石片,许久没有动作。
她并不知道白石渡发生的一切与那个人有没有关系。
更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他。
可今日听见那些仙门逼昭雪交人时,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谢临渊未必永远护得住她。
石片在掌心慢慢变暖。
上面没有浮出影像,只有一行很淡的字。
【她今日可曾心痛?】
温小满眼眶忽然发热。
许多年前,母亲卧在医峰病榻上,所有人都说无药可救。那个年轻医修守了三日,将人从死门前带了回来。
离开时,他也曾这样问:
“她今日可曾心痛?”
二十余年过去,连问话的语气都没有改变。
温小满低头,指尖在石片上写下两个字。
【没有。】
字迹消失以前,她停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她救了三个孩子。】
黑色石片安静片刻。
新的字迹缓慢浮现。
【像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