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将沈令仪带回太玄宗时,已经是深夜。
裴昭雪哭累了,伏在她肩头沉沉睡去。
孩子太小,并不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女人已经被放入寒玉棺中。
她只是本能地抓住谢临渊的衣襟。
五根手指很小,却抓得很紧。
谢临渊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沈令仪。
医峰长老只能隔着寒玉棺检查。
“心脉完全断裂。”
“神魂已经消散,没有招魂的可能。”
“可她体内的净魔血脉仍然没有平息。”
长老将一缕魔气送至棺外。
魔气刚刚靠近沈令仪,便像被无形火焰点燃,很快消失。
“净魔之力已经融入她的骨血。”
“即便身死,也可能数十年不散。”
“若尸体被魔界得到,他们或许会抽取血脉,炼制能够吞噬魔气的法器。”
也可能利用这具尸体,寻找净魔血脉的弱点。
谢临渊看着寒玉棺中的人。
沈令仪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下,脸侧与指缝间的血迹也被仔细清理干净。
她穿着从前最喜欢的浅青衣裙。
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发整齐铺在肩侧。
像是睡着了。
只是不再呼吸。
“不能下葬。”谢临渊道。
医峰长老沉默片刻。
“普通墓地护不住她。”
“本座会护住。”
谢临渊独自进入后山,在山腹最深处开出一座寒冰洞。
她引来地底寒泉,以万年玄冰铸成冰台,又将自己的本命阵法刻入整座山壁。
阵成之时,后山落了一夜大雪。
谢临渊抱起沈令仪,将她放在冰台上。
没有让任何人跟随。
冰层缓慢合拢,将沈令仪的身体封存在其中。
谢临渊站在冰台前,将那只画着小狐狸的周岁宴请帖放在她身旁。
“桃花酒还没有喝。”
“你便先睡在这里。”
冰中的人眉眼安静。
谢临渊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她像过去那样睁开眼睛,笑着埋怨她总是迟到。
她转身走出寒冰洞。
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本命阵法彻底落下,洞中的一切气息都被隔绝。
从这一日起,所有人都知道太玄宗后山多了一处禁地。
却没有人知道,禁门之后藏着什么。
谢临渊回到主峰时,裴昭雪已经醒了。
孩子不肯喝奶,也不肯让乳母抱,哭得声音都哑了。
谢临渊走进房间。
裴昭雪看见她,竟然渐渐停止哭泣。
乳母试探着将孩子递过来。
谢临渊身体微僵。
她会握剑,会布阵,会在数十名长老争执不休时压下所有声音。
却不知道该怎样抱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
“托住她的头。”乳母轻声提醒。
“她已经满周岁,可以自己坐了。”
谢临渊沉默片刻,调整手臂,将裴昭雪抱进怀中。
孩子身上还残留着沈令仪常用的药香。
她低下头,靠近谢临渊胸前。
没有再哭。
谢临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娘让我护着你。”
裴昭雪听不懂。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谢临渊眼下尚未愈合的雷伤。
谢临渊握住她的手指。
“我已经没有护住她。”
“不会再把你弄丢。”
第二日,药王谷所有尸体的名册被送入主峰。
周岁宴当天,谷内共有四百七十二人。
确认死亡者四百七十一人。
唯一活下来的是裴昭雪。
裴玄度不在其中。
他的尸体不在。
佩剑、储物法器、身份玉牌也全部消失。
药王谷主殿外留有他的剑痕。
从痕迹判断,他曾经与数名魔修交手,一路退到后山。
后山石壁上残留着大片血迹。
血迹属于裴玄度。
可到了山谷边缘,所有痕迹忽然中断。
那里曾经开启过一道通往魔界的裂隙。
没有人知道裴玄度是被带走,还是自己进入了裂隙。
谢临渊派出宗门所有擅长追踪的弟子。
西境、北境、妖界边缘与魔界入口,全部被搜查过。
她甚至亲自沿着那道残缺裂隙追入魔界,在荒原中寻找了七日。
什么都没有找到。
裴玄度的魂灯也在灭门当日熄灭。
可魂灯能够被魔气遮蔽,也能被人为毁去。
只要没有找到尸体,谢临渊便不能认定他已经死亡。
寻找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没有任何结果。
这三个月里,谢临渊一面查找裴玄度的下落,一面清点药王谷留下的所有痕迹。
十二种魔气。
它们分别来自魔界十二座不同的魔门。
除了魔气,谷中还残留着妖族术法。
妖族封锁外围,阻断所有求援。
魔修则在护谷阵开启后进入药王谷,直接袭击参加周岁宴的人。
这一切并非临时起意。
敌人知道谢临渊正在渡劫。
知道裴昭雪的周岁宴会在何时举行。
知道该怎样伪造北境急报,将她引到最远的断天关。
也知道药王谷护谷阵的开启方式。
谢临渊让人查遍谷中弟子。
负责看守阵心的弟子已经死在阵台下,身份令牌却不见了。
是他主动打开阵法,还是有人夺取令牌冒充他,已经无法查明。
所有能够提供答案的人,都死在了那一天。
三个月后,最后一队寻人弟子回到太玄宗。
依旧没有裴玄度的消息。
谢临渊接过搜查记录。
“停止大规模搜寻。”
大长老一怔。
“不找了?”
“继续派人在各地留意。”
谢临渊合上名册。
“但不必再让弟子进入魔界。”
三个月足以让一个活人走到任何地方。
也足以让一具尸体彻底消失。
继续毫无方向地寻找,只会让更多弟子死在魔界。
“宗主准备做什么?”大长老问。
“去找十二魔门。”
殿内骤然安静。
大长老看见桌上那张标记了十二处位置的魔界地图。
“您要攻打魔界?”
“这是本座的私仇。”
“药王谷遇袭,医峰弟子也尽数死在其中,怎会只是宗主一人的私仇?”
“正因为已经死了太多人,才不能继续死人。”
谢临渊抬起眼睛。
“沈令仪不愿意看见宗门弟子因她送命。”
“本座可以不听她的话。”
“你们不行。”
她将宗主印放在桌上。
“本座离开以后,由大长老暂代宗门事务。”
“若一年未归,另选宗主。”
“不可。”
数名长老同时起身。
“您刚刚成就元婴,境界尚未完全稳定。独自进入魔界,与送死有何区别?”
谢临渊道:“所以不能让你们跟随。”
她若死在魔界,只是一个人。
若带领宗门弟子进入,死的便可能是数百人。
当夜,谢临渊去了裴昭雪的住处。
孩子已经睡着,怀中抱着一只缝制得并不精致的小狐狸。
那是乳母按照沈令仪信上画的小狐狸做的。
谢临渊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裴昭雪在睡梦中翻过身,小手恰好搭在她膝上。
谢临渊将手指递过去。
孩子很快握住。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留在这里。”
裴昭雪依然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渊将一枚护身玉佩放在她枕边。
玉佩中封存着她刚刚稳定下来的元婴之力。
“等我回来。”
离开之前,谢临渊最后一次进入寒冰洞。
沈令仪仍然安静地躺在冰中。
那封染血的遗书被谢临渊带在身上。
她已经看过无数遍。
每一次展开,最先看见的都是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