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伸手握住她。
“那我陪你一起想。”
谢临渊低下头。
她仍然没有哭。
只是握住沈令仪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很想他们。”
“我知道。”
“我有时会恨他们。”
“也可以。”
“可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谢临渊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
“我连一句为什么都不能再问。”
沈令仪靠近她,将她抱进怀中。
“那就问吧。”
“他们听不见,我替他们听。”
这句话落下以后,谢临渊眼中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一滴落在沈令仪肩上。
随后便再也止不住。
她在灵堂跪了三日没有哭。
离开皇城时没有哭。
每一次从断天关的梦中惊醒,也没有哭。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像一个真正失去父母的孩子,伏在另一个人肩上,无声地落泪。
“我没有回去。”
“我明明答应母亲,会立即回去。”
“是她骗了你。”
“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再快一点——”
“也赶不上。”
沈令仪抱紧她。
“姐姐,不是你没有救他们。”
“是他们拼尽全力救了你。”
谢临渊闭上眼睛。
她哭了很久。
沈令仪也抱了她很久。
山风吹过空酒杯,发出细微声响。
没有人催她坚强,也没有人劝她放下。
沈令仪只是让她哭。
等谢临渊终于平静下来,她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冷吗?”谢临渊问。
“冷。”
“为什么不说?”
“你还没有哭完。”
谢临渊替她披好外袍。
“回去吧。”
“你背我。”
“你腿受伤了?”
“没有。”
“那便自己走。”
沈令仪向她伸出手。
“我陪你哭了这么久,腿麻了。”
谢临渊看了她片刻,最终还是在她面前俯下身。
沈令仪立即趴到她背上。
回去的山路很长。
沈令仪将脸贴在她肩侧,双手环住她的脖颈。
谢临渊走得很稳。
“姐姐。”
“嗯。”
“你以后还会去后山吗?”
“会。”
“那要带我。”
“好。”
“祭拜他们也要带我。”
“好。”
“不能一个人躲起来。”
谢临渊停顿片刻。
“好。”
百日祭以后,谢临渊开始真正融入太玄宗。
她仍然每日练剑,却不再以受伤为代价。
掌心磨破时,会自己回房上药。
她开始接下宗门任务,也会在归来时替沈令仪带一份山下的点心。
她的话依旧不多。
可沈令仪摔进药田时,她会伸手将人拉起来。
沈令仪偷偷将苦药倒进花盆时,她也会替那盆被药死的花换上新土。
有一次,沈令仪将安神汤中的甘草错放成黄连。
谢临渊喝下第一口,动作便停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味道不对?”
“还好。”
沈令仪不信,端起碗尝了一口,整张脸立即皱了起来。
她转身想将药倒掉,谢临渊却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沈令仪的动作骤然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谢临渊笑。
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
只是因为她做错了一碗药。
“你笑什么?”
沈令仪耳根莫名发热。
“这药是照着方子熬的。”
“嗯。”
“只是拿错了一味药。”
“嗯。”
“你不许再笑。”
谢临渊伸手接过药碗。
“我没有笑。”
“你明明笑了。”
沈令仪追着她争辩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仍然想起谢临渊方才的笑。
月光从窗外落进来。
谢临渊已经睡着了。
她眉间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始终紧绷,呼吸也很平稳。
沈令仪侧过身,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想让谢临渊以后也这样笑。
不仅是今日。
也不仅是在太玄宗的这几年。
她想一直留在谢临渊身边。
想成为她从任务归来后第一个寻找的人。
想陪她祭拜父母,陪她练剑,陪她度过许多个不会惊醒的夜晚。
也想让那张更大的床,永远为自己留着一半。
这种念头出现得太自然。
沈令仪最初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直到又一个春日,谢临渊下山执行任务。
原定七日的任务,因为途中遭遇妖兽而耽搁了一夜。
第八日清晨,她才回到宗门。
右臂受了伤,衣袖上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沈令仪在山门前等了整整一夜。
看见她出现时,第一反应不是责怪。
而是冲过去抱住她。
直到听见谢临渊的心跳,确认她真的回来了,沈令仪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我回来晚了。”谢临渊道。
“伤得重吗?”
“只是皮外伤。”
“为什么不传讯?”
“传讯符在打斗中损坏了。”
“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一直等。”
谢临渊抬起没有受伤的手,替她拢好被晨风吹乱的衣领。
“是我不好。”
“以后不会了。”
沈令仪望着她。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
她不是单纯害怕谢临渊受伤。
也不是习惯了有人陪自己入睡。
她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害怕那一半床榻重新空下来。
害怕谢临渊有一日会走向她无法抵达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想要的,也不只是以师妹的身份陪在谢临渊身边。
沈令仪先喜欢上了谢临渊。
这份喜欢开始于一场并不存在的雨。
藏在一碗被分成两份的粥里,藏在每夜相握的手中,也藏在谢临渊第一次为她停下剑、第一次背她回家的时刻里。
等她终于认出来时,这份感情早已生长了很久。
可沈令仪没有说。
她替谢临渊处理好手臂上的伤,仍然像往常一样睡在她身边。
夜深以后,她几次想要开口。
“姐姐。”
“嗯?”
“你以后……”
谢临渊睁开眼睛。
“以后什么?”
沈令仪看着她,最终只是将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衣袖。
“以后出去,不许再弄坏传讯符。”
“好。”
“也不许晚归。”
“好。”
“如果受伤了,要先告诉我。”
谢临渊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将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握进掌心。
“我答应你。”
沈令仪靠近她一些,闭上眼睛。
两个人仍然像过去一样睡在同一张床上。
谢临渊以为她只是喜欢缠着自己。
沈令仪也以为,只要再等一等,总有一日能够将没有说完的话告诉她。
那时,她们都以为往后的岁月还很长。
长到足够等一场雨停。
也足够等一个人,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