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雪看了很久。
眼泪落在信纸上,却被宗主及时以灵力隔开。
谢临渊将这封信保存了二十余年,连一处折痕都不曾增加。
“所以您告诉我,他们死于意外。”
“是。”
“您也一直按照母亲的请求保护我。”
宗主没有回答。
裴昭雪却想起了许多事情。
幼时她体弱多病,宗主经常整夜守在栖雪殿。
她第一次练剑摔断手臂,是宗主亲手将她抱回去。
她十岁时被其他弟子议论父母双亡,宗主便罚那些人抄了三个月宗规,又陪她在山顶坐到天亮。
宗主从未允许任何人因为“故人之女”的身份轻视她。
别人眼中的太玄宗圣女,是她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母亲让您不要报仇。”
裴昭雪看着信纸。
“您答应了吗?”
宗主沉默片刻。
“没有。”
裴昭雪抬起头。
“本座将你带回宗门,托付给可信之人照看。”
“随后一人一剑,进入魔界。”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药王谷中残留着十二种不同的魔气。本座循着那些痕迹,将参与灭门的十二座魔门逐一找了出来。”
“一年之内,十二魔门尽数覆灭。”
“本座最后攻入魔宫,杀尽当年参与此事的魔将、护法与魔王亲族。”
“魔宫几乎被夷为平地。”
裴昭雪呼吸一滞。
“您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不带宗门弟子?”
“这是本座的私仇。”
宗主道:
“沈令仪已经不希望更多人因她而死。”
“本座可以违背她不许报仇的请求,却不能再让其他弟子替她送命。”
“那魔王呢?”
“没有找到。”
宗主眼中掠过一丝寒意。
“本座攻入魔宫时,魔王已经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仍然活着。”
“这些年,魔界诸部相互争夺,始终没有真正统一。”
“魔王也再未公开现身。”
林见微没有将魔王的失踪与裴玄度联系在一起。
那只是二十余年前留下的两个谜团。
没有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可能掩盖真正的答案。
裴昭雪重新看向母亲的信。
“您回来时,受伤了吗?”
宗主没有回答。
裴昭雪却从她的沉默中明白了。
一个人闯入魔界,接连覆灭十二魔门,又攻入魔宫,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您差点死在那里。”
“已经过去了。”
“可您从未告诉我。”
“沈令仪将你交给本座,不是为了让你看着本座的伤长大。”
宗主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你只需要平安活着。”
裴昭雪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她。
“师尊。”
宗主身体微僵,随后缓慢抬起手,将她抱紧。
裴昭雪靠在她怀中,像小时候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您不是没有保护好母亲。”
“您也没有来晚。”
“如果没有您,我不会长大。”
宗主闭上眼睛。
许久以后,她才低声道:
“可本座仍然舍不得。”
没有说舍不得什么。
是舍不得沈令仪死去,舍不得将她埋葬,还是舍不得放下已经持续二十余年的愧疚。
可在场的人都明白。
“母亲葬在哪里?”裴昭雪问。
宗主没有立即回答。
“她没有下葬。”
“什么?”
“本座将她的尸体带回太玄宗,封存在后山寒冰洞。”
宗主看向窗外。
“她的净魔血脉在死后仍有残余。一旦尸体落入魔界手中,后果无法预料。”
“所以本座在后山设下禁地。”
“寒冰洞由本座的本命阵法封锁,外围常年有宗门长老镇守。守卫只知道那里是禁地,并不知道里面存放着什么。”
“整个太玄宗,知道沈令仪尸体就在寒冰洞的人,原本只有本座。”
林见微神色微动。
“那些袭击者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后山有一扇门,也知道本座极为重视那里。”
宗主道:
“他们绑走昭雪,是为了逼本座打开禁门,确认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只要禁门没有真正开启,他们便不可能知道寒冰洞中是一具尸体。”
这也解释了幕后之人为何没有直接闯入禁地。
后山守卫森严,禁门又与宗主本命相连。除非宗主亲自开启,否则任何强攻都会引来整个太玄宗。
裴昭雪轻声问:
“我可以去见她吗?”
宗主看向她。
“等你身体恢复。”
“她还能醒来吗?”
“不能。”
宗主没有给予虚假的希望。
“她的心脉已经断裂,神魂也早已消散。”
“寒冰保存的只是尸体。”
“她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不是病人,也不是等待救治的人。”
裴昭雪垂下眼睛。
林见微没有触碰系统。
她清楚,改字系统只会在重大命运节点开启,而且每个节点只有一次修改机会。
沈令仪的命运早在二十余年前便已结束。
系统能够改变尚未完成的任务目标,却无法将一具神魂消散的尸体重新变回活人。
“等我恢复以后,您带我去见她。”
“好。”
“您也一起。”
宗主微微一怔。
“这些年,您是不是一直一个人去看她?”
“是。”
“以后不必了。”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我是她的女儿。”
“也是您养大的孩子。”
“往后,我陪您一起去。”
宗主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裴昭雪的情绪起伏太大,心脉再次出现不规律跳动。
林见微立即扶住她。
“今天不能再说了。”
裴昭雪没有逞强,顺势靠进她怀中。
宗主看见这一幕,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却没有阻止。
“林见微。”
“宗主。”
“昭雪暂时交给你。”
这句话不再是峰主对试徒的命令。
更像一个母亲将最重要的人托付给另一个人。
林见微低头检查裴昭雪的脉搏。
“我会看着她。”
裴昭雪闭着眼睛,手中仍紧紧握着母亲留下的信。
金色文字安静地浮现。
【系统奖励已成功使用。】
【宿主医道感知获得提升。】
【宿主修为获得小幅提升。】
【当前无重大命运节点。】
【改字功能暂不开放。】
文字很快消失。
今夜没有需要修改的命运。
只有一封迟到了二十余年的信,一个终于得知真相的女儿,以及两个始终没有真正放下故人的人。
林见微替裴昭雪拉好被子。
宗主坐在床边,守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窗外大雪无声。
寒冰洞的禁门依旧紧闭。
除了宗主、裴昭雪与林见微,再没有人知道,门后沉睡的并非秘宝。
而是一个早已死去二十余年,却始终没有被舍得埋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