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裴昭雪依然没有醒来。
她的体温已经恢复，脉搏也比昨夜规律。缠绕在心脉外侧的黑气几乎完全消散，可她的眼睫仍在不断颤动，额头不时渗出冷汗。
“见微……”
她又一次在昏迷中唤出林见微的名字。
“别喝了……”
林见微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她不知道裴昭雪究竟梦见了什么，也无法解释那些本不该被另一个人知道的话。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梦，而是让她醒过来。
苏鹤眠以灵力探查她的经脉，许久才收回手。
“残留在心脉中的丹毒已经不多。”
“为什么还不醒？”宗主问。
“乌息藤与沉梦草相合后，一部分毒性循气入心，另一部分则会加深沉梦草的效力。”
苏鹤眠看向裴昭雪不断颤动的眼睫。
“她不是普通昏迷，而是沉梦太深，意识无法自行恢复。”
“用醒神丹。”
宗主立即道：
“宗门宝库中应该还有。”
“不行。”
这一次，开口阻止的是苏鹤眠。
“醒神丹以赤阳叶为主药，药性极烈。寻常弟子陷入梦魇，服下后最多心脉加快、气血上涌，可昭雪的心脉刚刚停过一次。”
“更何况，她昨日还服过寒髓丹。”
林见微看向桌上的药物。
“赤阳与寒髓一热一寒，可能再次发生药性冲突？”
“不是可能。”
苏鹤眠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药书，翻到其中一页。
“醒神丹遇寒髓之气，药力会变得极不稳定。轻则经脉灼痛，重则心脉再次紊乱。”
宗主神情阴沉。
“不能继续昏睡，也不能服用醒神丹。难道只能等？”
“等下去也有风险。”
林见微看着裴昭雪。
“昏迷时间越长，身体越虚弱。她无法自主饮水和进食，呼吸也可能再次变浅。”
苏鹤眠自然知道这些。
可知道不等于有办法。
寝殿内陷入沉默。
林见微重新查看桌上的几种药材。
白露根性平，可以压制乌息藤。
醒神丹中的赤阳叶能够对抗沉梦草，却可能与寒髓丹相冲。
如果减少赤阳叶的剂量，再增加白露根，或许能够在唤醒意识的同时，减弱对心脉的刺激。
可这只是推测。
林见微将几种药物分别放入青铜药盘，以灵力催动。
赤阳叶碰到寒髓丹残渣时，药盘中立刻升起一阵白雾。
加入白露根汁后，白雾明显减少，却没有完全消失。
“白露根能够缓和冲突。”林见微道。
“只能证明几种药材在药盘中不会立即相冲。”
苏鹤眠道：
“进入经脉以后，灵力运转、心脉强弱和原本残留的药性都会影响结果。”
“所以需要试药。”
宗主看向她。
“让谁试？”
林见微拿起那枚被压开的错误顺气丹。
“我。”
苏鹤眠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裴昭雪体内残留的药物共有三种。”
林见微将错丹、安神汤与寒髓丹依次放到桌上。
“乌息藤、沉梦草和寒髓丹。只要取极少的剂量，便可以在我体内暂时复现相同的药性环境，再服用调整过的醒神药。”
“你疯了？”
苏鹤眠一把夺走她手中的错丹。
“许小棠与昭雪险些因为这些药丧命，你还要同时服下三种？”
“她们服的是完整剂量。”
林见微道：
“我只取二十分之一，而且分次服用。出现任何异常，立即停止。”
“人体不是青铜药盘。毒性也不会因为你只服了二十分之一，便老老实实只发作二十分之一。”
“但如果不试，裴昭雪就会成为第一个服用新配方的人。”
林见微看着苏鹤眠。
“她的心脉承受不起失败。”
苏鹤眠没有说话。
宗主忽然道：
“可以找其他弟子试药。”
“他们没有参与救治，也不了解每一步服用了什么、身体出现了什么变化。”
林见微拒绝得毫不犹豫。
“而且这是我提出的办法，没有理由让别人替我承担风险。”
“你若出了事呢？”
“苏峰主就在这里。”
林见微看向苏鹤眠。
“只要剂量足够小，她能把我救回来。”
“你倒是很相信我。”
苏鹤眠的脸色依旧难看。
“因为你昨夜已经救回来两个。”
两人对视许久。
最终，苏鹤眠将错丹放回桌上。
“二十分之一太多。”
她取出一把极细的药刀。
“三十分之一。”
“寒髓丹只用四十分之一，沉梦汤三十滴。每一种药之间间隔十息。”
“只要出现心脉紊乱，立即停止。”
林见微点头。
“好。”
宗主仍有迟疑。
苏鹤眠却已经开始分药。
“再拖下去，昭雪的情况只会更加麻烦。”
她看向宗主。
“我会护住林见微的心脉。”
试药从错丹开始。
苏鹤眠从丹药内部刮下极细的一点药粉，以清水化开。
林见微服下后，最初十息没有任何感觉。
第二十息，她开始恶心。
第三十息，胸口出现轻微憋闷，手指温度也逐渐下降。
苏鹤眠始终按着她的脉搏。
“心脉加快，但还算规律。”
十息后，林见微服下三十滴沉梦汤。
困意几乎立刻涌了上来。
眼前的烛火出现重影，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林见微。”
苏鹤眠叫她。
“能不能听见？”
“能。”
林见微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头晕、恶心、胸闷，手脚开始发冷。”
最后是寒髓丹。
药粉入口后，一股寒意迅速沿着喉咙向下蔓延。
林见微的身体明明开始发热，指尖却越来越冷。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困难。
与许小棠和裴昭雪出现的症状几乎完全一致。
苏鹤眠立即落下三根银针，封住药力继续进入心脉。
“已经够了。”
“再等十息。”
林见微按住自己的颈侧，记录脉搏变化。
“我要确认最严重的反应出现在什么时候。”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药人了？”
“十息不会死。”
“你若敢闭眼，我现在便把所有药力逼出来。”
林见微没有反驳。
第七息时，她的脉搏达到最快。
第十息后，虽然仍然急促，却没有继续上升。
“可以试醒神药了。”
提前调配好的药液共有三种比例。
第一种赤阳叶最多，白露根最少。
第二种两者相等。
第三种则将赤阳叶减至四分之一，其余以白露根与养脉散调和。
林见微没有从第一种开始。
“赤阳叶与寒髓丹已经明确相冲，没有必要冒险试最高剂量。”
她端起第三种药液，先服下一小口。
温热的药力进入经脉。
最初几息，强烈的困意开始消退。
可紧接着，林见微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痛。
她猛地弯下腰，呼吸随之停顿了一瞬。
“林见微！”
苏鹤眠立即以灵力护住她的心脉。
“赤阳叶还是太多。”
林见微额头冷汗直冒，声音却依旧清楚。
“再加一份白露根，醒神药的总量不变。”
“先把你体内的药力解掉。”
“现在解掉，便无法判断调整后的比例有没有用。”
“你——”
“我的脉搏还在。”
苏鹤眠恨不得直接将她打晕。
可林见微说得没错。
她的心脉虽然加快，却没有出现停顿，也没有像裴昭雪昨夜那样彻底紊乱。
苏鹤眠只能重新调整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