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疑心、试探、敲打,把他一个人晾在偏房,一桩桩在前。转头又能若无其事地使唤他,这信任,来得可真是时候。
用得上就招招手,用不上就搁一边,拿他当什么了?
段弦冷声开了口:“殿下对属下就这般信任,属下哪还敢跟着。”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解应倾听出他话里的刺,反而笑了。那笑跟方才应付内侍时的全然不同,这会带了点意外,又带了点兴味,像捡着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似的。
“你生气了?”他问。
“属下不敢。”
“不敢?”解应倾学着他的口吻重复一遍,向着段弦走近几步,“如此说来,便是心里有气?”
“无妨,那就先气着。”
“等你气消了,再随孤动身,也来得及。”解应倾道。
他说完,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看段弦,一副“孤等得起”的模样,嘴角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段弦面上波澜不起,抬起眸,静静看着解应倾,一言不发。
解应倾还在等,可等了半晌,段弦愣是依然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嘴角那点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解应倾又开了口,问道:“为什么生气了?”
这回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些,不像刚才那副逗弄人的腔调,人也换上一副少见的认真神色。
段弦闻言,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说不清。
他自己都理不清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是从哪来的。
说他心知自己身为暗卫,本就不该同殿下置气?可心底这股郁结,偏偏怎么也过不去,甚至一夜都没睡安稳。
他又垂下眼,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解应倾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瞧出了什么端倪,语气又放缓了些:“因为孤昨晚怀疑你?”
段弦依旧沉默着,一副打定主意不再开口的模样。
话落在他心口上,砸出一圈涟漪。
这会儿被人当面一问,那些理由全散了,只依然剩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着。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解应倾又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逼问。
有些东西点到即止,问到底反而没意思。
他转过身,走到桌旁,拿起那卷手书,指尖挑开封蜡,展开那卷密信
信纸不长,解应倾一行一行往下扫过上面的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段弦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
那封纸上写了什么,段弦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片刻后,解应倾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他转回头来,看着段弦,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望。
下一刻,解应倾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走不走?”解应倾道。
他看着段弦,眼底那点认真还没完全散去,唇角却已经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段弦站在原地,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没立刻应声,也没上前。
过了许久,段弦终于动了。
他抬腿往前走了几步,没去握那只手,只是站到了解应倾身侧半步的位置,语气平淡,应了声:“走。”
解应倾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收了回去。
接着便又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面具,解应倾拿在指间上转了一圈,回头朝段弦勾了勾手:“过来。”
那副面具,是昨夜在影观堂时戴过的那一副,段弦原以为不会再用了。
是因为几乎每次出门,这人都会给他备一个面具,还从未有重复用同一个面具第二次的习惯。
段弦走过去后,解应倾熟练地抬手,将面具扣在他脸上,把系带收紧,打结,还顺手理了理他耳后散落的碎发。
段弦淡淡立着,分毫未动,任由他摆弄。面具冰凉的材质贴着面颊,遮住大半神情。
系妥之后,解应倾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扫过一遍,随即满意地轻拍他肩头。
“走吧。”解应倾丢下一句,便往外走去。
段弦默然着跟上他,一前一后踏出主屋,往府门而去。
府外已经停着两辆马车,清一色的乌篷,青帷覆身,黑木车辕,车前挂着内务府的小牌。
车夫抱着鞭子候在一旁,瞧见人来了,连忙上前掀开车帘。
解应倾扫了一眼,随口道:“内务府准备的倒是快。”
府上本就不多的下人们竟也都已备好了行李,提着包袱、捧着匣子,几口箱笼堆在门边,人也整整齐齐列在门边。
解应倾目光顺过去,随手指了几个人,让他们跟着,其余人留下守府。
那几人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把行囊往后面那辆马车上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