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的屋内整洁异常,左右各凭空冒出一张崭新的结实木床。新木清香隐隐,床头打磨出圆润的弧度。
弯腰去看,床腿与地面间塞着小木片,垫得严丝合缝。被褥摸上去蓬松干爽,尚带阳光的余温。
林灵直起腰缓缓转身。
身后,顾岳倚门端着药碗,神色自若地喝了一口。
“顾公子……你做的?”
“鄙人仅负责拼接打磨。但也,姑且算是。”
“什么时候?”
“晌午回返之后。”
“就一个下午?”
“手艺生疏了。”顾岳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肩,话音中难掩惋惜,"只做了这两件。"
林灵的嘴半天没合拢。
箭伤嵌入肩胛,肺上咳血,半天内磨了两张床?
“您……真不是什么妖怪化的人形吗?”
“目前是一位木匠。”
林灵咂了咂舌。
“请问木匠先生的木料是从何而来的?”
“山中一脚夫见侍卫劈柴,送的。他托我向你道谢,多亏你调养好他稚子的百日咳。”顾岳的视线落在碗中,“还分文未取。”
林灵又回头看了眼做工精良的木床,窗外暮色已尽,他移步点了灯。
“……吃完饭就过来,我需要检查你的肩伤。”
“嗯。”
烛火摇曳,被医者的肩挡住一角,刚刚好照不亮血色。
“如何?”
林灵的手指虚虚搭在伤口边缘,还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指尖皮肤干得发涩。
“托您勤劳的福,有些撕裂,伤口还是感……也还有些痈疽,不能缝合。”
紧接着是布帛被牵拉的声音,酒液滴落、药膏被按压紧实的声音,乃至二人的呼吸声都被笼在这一片烛火中。
“忍一忍。”
林灵只是习惯性发言,这句话多半没必要。从解下包扎到二次清创,顾岳的身体和神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稳得不像有痛觉。
他凑近伤口从上往下看,略见青紫,但扩散停滞,毒素控制得也很好。林灵揉碎了一枚原主制的泛用解毒药敷上去。
“林公子不似游医。”
林灵闻言偏过头,看到那人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目前只是一位游医。”
他扎紧绷带,一把提上男人松松垮垮的衣服。
“伤口没什么大碍,但创口太深,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全的,您若是爱惜自己这条手臂,就请好好遵循医嘱,莫要再随意动力了。”舌头在嘴巴里转了一圈:“……但还是多谢公子替我置办的家什。”
林灵起身往屋外走:“桌上有多的牙粉皂角,你自己洗漱就是,我出去透透气。”声音被夜风拉得有点模糊,听起来软绵绵的。
屋内有指节轻叩木板的声响,好在没追上来。
夜色渐浓。
林灵睡得并不算好,分明是舒坦得多的床铺,他也不讨厌山野夜晚的动静。但这羽毛扑朔的声音也太清晰了些……
等等,羽毛?
目光漏出一点点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只白羽飞鸟停在窗沿,它脚上被系上一节细木,和桌上木杯泛着同一种光泽。
林灵回神后飞快闭上眼睛,振翅声却拦不住地钻进耳朵。
脚步声轻飘飘踱来,停在了床前。在林灵即将憋背过气前,那脚步又悠悠迈向了屋外,步调匀整而平缓,不慌不忙。
神经短暂紧绷后重回迷蒙,积累一日的疲劳潮涌而来,很快将林灵推入梦乡。
半梦半醒间,有马蹄声贴着山道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警告!警告————】
无数“滴滴滴”在林灵脑袋里乱撞。
“怎么了……”
他掀被捂住耳朵,试图阻止这魔音贯脑。
【西南方向三百米处发现数十精装轻骑兵,目前仍在匀速接近宿主。敌意程度:中性。】
睡眼蒙胧的林灵腾一下坐起来,一手扯过外衣,推开一线窗。
院中,月挂当空,顾岳持卷端坐院中,看得专注。
林灵完全撑开窗,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你的人?"
"嗯。"
顾岳翻过一页,林灵看清了那是原主的药典。
"收拾好你的物什。除去药材,其余皆不必需。"
其余的?
林灵环顾小院。两张新床,一圈篱笆,满地晾晒的草药。不过住了一天,倒像过了很久。
他扣上窗,雷厉风行穿戴整齐。将银针布包、药案笔记和几罐膏剂收进药篓。
推开门时,晾晒的草药都被卷进一只暗沉木箱,篱笆外乌压压围满了影子。
马匹高大,清一色玄甲素鞍托着月光。马上之人都看不清脸,仅能感知到统一的,锁死在自己身上的寒意。
林灵不禁掐紧了手,开始默背希波克拉底誓言。
他现在需要想点东西来安抚自己的心跳。
为首军将翻身下马,单膝点地。声音低而稳,将将绕在院墙里。
"禀主上。俱已查实,喆巫‘钉子’拔清。"
顾岳微微颔首,站身接过那人手中墨色长袍披上。
他周身气场霎时一变,如利刃归鞘,锋芒内敛着,却比外露时更叫人不敢靠近。
林灵抱着药篓,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林公子。"顾岳转回身,换了称呼也换了语气,"随我走一趟。"
"去哪?"
"治病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