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钱万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好好养伤，刘元吉跑不了了，我会在圣上面前给你求情的。”

钱万贯靠在床头，闭着眼，胸口起伏着，他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偏房，站在督察司的院子里。

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

姜清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没说话。

“周德全。”崔赴星先开口，“内侍省少监，圣上身边的老人，这个人不好动。”

“我知道。”姜清说，“如果没有铁证，一个不小心，咱们两个都得折进去。”

“铁证已经有了。”崔赴星说，“赵勤的供词，钱万贯的供词，账册，太府寺的账目，内廷库房的银子，你爹的奏疏，只要查一查内侍省的旧档，看看景和七年到景和八年之间周德全经手过什么，就能对上。”

姜清偏头看他，笑了笑：“崔少司正，你胆子不小，动内侍省少监，你不怕？”

崔赴星说，“这已经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案子查到这里，收手也来不及了，刘元吉如果知道我们查到了内廷库房，他一定会去找周德全，周德全会灭口，到时候证据链断在他手里，咱们就白查了。”

姜清点了点头。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恢复了平时那副利落的样子。

“那就动手，先抓刘元吉，再审周德全，刘元吉一落网，周德全就跑不了了。”姜清说，“我去调督察司的人，你回稽查司调人，今晚抓刘元吉。”

“今晚？”

“今晚。”姜清的眼睛亮了起来，“赵勤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了，钱万贯的供词也拿到了，刘元吉如果够聪明，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再拖，他就要跑了。”

崔赴星想了想，点头：“行，你带人从正门，我带人堵后门。”

“嗯。”姜清笑了笑。

两人分头行动。

崔赴星回稽查司点了八个差役，换了便服，骑马往太府寺去。

夜色降下来，街上的店铺一间间关门，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太府寺的官署大门紧闭，门前的老卒还在打瞌睡。

崔赴星绕到官署后面，堵住了后门。

他等了大约一刻钟，听见前门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是姜清的声音，清亮地在夜风里响起来：“督察司办案！太府寺少卿刘元吉涉嫌贪墨，奉旨拿人！”

崔赴星带着差役从后门冲进去，穿过官署的院子，到了前厅。

刘元吉已经被人从内堂拖出来了，衣裳不整，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他看见姜清，又看见崔赴星，脸色慢慢变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拿我？”

“凭这个。”姜清拿出账册抄本，“景和七年江南道赈灾银案，经你手存入太府寺，再转入内廷库房，赵勤已经招了，钱万贯也招了，刘元吉，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元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姜清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还有，你贿赂人用的荷包，绣的那个‘内’字，是内侍省的吧？”

刘元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姜清。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忽然挣扎起来，朝旁边的差役撞过去，想跑。

崔赴星早有防备，一步跨上去，反手扣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了地上。

“刘元吉，你跑不了了。”崔赴星说。

刘元吉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终于不动了。

姜清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刘元吉，周德全那边，你最好先开口，你说了，还能留条命，你不说，周德全如果先说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元吉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他的眼神已经散了，像是泄了气的皮囊。

姜清站起来，对差役挥了挥手：“带走。”

刘元吉被押上了督察司的马车。

姜清站在太府寺门前，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偏头看了崔赴星一眼。

“崔少司正，明天我得先进宫一趟，看圣上的态度。”

崔赴星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来，把太府寺门前的灯笼吹得摇晃。

内侍省少监周德全，圣上身边的老人，这个案子查到最后，查到了宫里。

“明天一早，我去调内侍省的旧档。”崔赴星说。

姜清笑了笑，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亮的：“还要再审刘元吉，争取在周德全反应过来之前，把口供拿到手。”

“好。”

两人各自上马，消失在都城的夜色里。稽查司的灯笼和督察司的灯笼，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在街巷里各自远去。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们两个人能收得住的了，但既然查到了，就只能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