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也没有执意要闯进去,只细细叮嘱了府上仆役留心他的三餐与汤药,末了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人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殷夙这一场不适来得很突兀,而且风寒染得不轻,烧得厉害。
偏生绥南王脾气又暴烈,说不见就是不见。
他一个人缩在屋里不肯出来,最开始医师入内诊病,还是趁着殷夙沉沉睡着的间隙才进去瞧了瞧。
待他转醒,又是一通好大的脾气。
侍从们皆只敢垂手立在廊下,就连在此都屏息敛气,脚步都放得极轻。
膳食和药碗送倒是送进去了,就是谁也不敢抬手叩门往里多看一点。
......
殷夙坐得不舒服,躺也躺得不妥帖,他浑身上下无一处舒坦,烦得快要炸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痛,在床上辗转翻腾,痛到意识模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爬到床头,扬起身伸了手抱住柱子,用头和它撞了几下。
最后整个人挂在它身上,渐渐的,没了气力,身子往后一歪,险先滚下地去。
他冷不丁撞进一个温热也硬的躯体里,景浊手臂收得更紧,硬生生的按得殷夙快喘不过气,他睁开眼骂道:“滚开。”
景浊头低得很下,一只手扣着他的臂膀和腰身,另一只手绕过他的手触上殷夙的额头,“好烫。”
他将手放下,反而将头抵上去,那烫意透过肌肤直直砸进景浊的骨血里,他愣愣地说:“好烫啊。”
殷夙本来就闷,被人这么压得实实的简直难耐到顶,他一口气都上不来,咬着牙道:“混蛋。”
“狗东西。”殷夙头昏脑胀,想到什么就骂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你不让。”景浊说:“门走不了,翻窗进来的。”
“你怎么这么烫......”景浊说着,终于抬了点头,不再抵着他的额头,而是侧过脸,半张脸朝他贴了上去,就连中间那点空隙也挤开了。
温热和滚烫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他要肌肤相贴,仿佛是想就此将他的温度匀走......
这当然不可能,殷夙手指开始发抖,他没有气力,心气也一瞬崩塌,微微缩着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绥南王嘴上仍不饶人,“你滚开......”
“殿下。”景浊道:“去水里。”
景浊不多言,抱着他就起身要往外走。
周遭景物在人的眼眶里不住地晃荡,殷夙迷迷糊糊,目光被一模银光引了去。
昏沉里,殷夙一眼扫到了他的耳垂。
“景浊。”
殷夙沙哑的嗓音,仿佛撕裂了自己的喉间,“景浊南子!”
景浊停了下来,低头看过来。
“放开我。”
景浊张了张嘴。
殷夙道:“我让你放开我。”
景浊到底不会和他对着干,低着眉眼,问:“放在哪里?”
“不去水里吗?”
殷夙这会儿没心气和他掰扯计较什么,懒得同他多说,“榻。”
景浊便转了身,换了个方位,往软榻走去。
殷夙瘫在榻上,才终于缓了点气来,回头一望景浊就呆呆地站在榻边上,一脸空寂。
景浊问:“这么烫,怎么办?”
他是真的想直接将殿下带去水里,这么烫会将人烫坏的,但是殿下不愿意。他如果再走一步,殿下会生气。他并不想让殿下生他的气。
殷夙咳了两声,简直眼冒金星,又心想这人真是个傻子来的,心思一偏,全然不似常人所思所想。
“药。”景浊骤然想起来那老管家和自己说过的话,道:“有药的。”
他说完当即就转身,片刻后就回来了。
底下人时刻备着灶上的汤药,这会才终于是能送到绥南王的面前来。
景浊小心地将那只碗放到殷夙边上的案几上,他要去扶殿下,却见殷夙闻了那味道就眉头紧皱,偏开头很固执:“不喝。”
景浊捧着这只碗,犹豫道:“殿下......喝吧。”
殷夙对他始终就这个模样,“你滚。”
殿下不愿意喝药。
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几乎一下就想起来,从前在那山洞中,身边的小黑蛇奄奄一息吃不下东西时,自己是怎么做的。
它该喝水,否则会死。景浊平静地伸手掰开蛇口,将水灌了进去。
灌了几次,那条蛇便活了下去。
景浊思着想着,就这么伸出了手。
殷夙一把挥向那只朝自己而来的手,但他整个胳膊带着五指都软绵绵的,打在人手上半点不起作用。
可是景浊还没碰到他,自己那只手就落下来了,他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指节,有些怅然地道:“为什么不喝。”
绥南王可不会句句应他,殷夙身子一瘫,脑袋歪向一边,半张脸贴着榻,双眼一闭,整个人便沉寂下来。
景浊捧着那个碗好久,一动不动,直到碗身冰凉,他才将碗放下去。
殷夙睡过去了,景浊本不想吵他,但殿下静得太过分了,这般死寂无声的模样,叫景浊一阵心头发悬。
他忍了又忍,还是伸手将人揽了起来,想让他有一点反应。
景浊轻轻晃了晃殷夙,殷夙算是昏过去的,意识此刻算是支离破碎。他的眉眼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没有醒过来。
他看见了殷夙额角一点细密的汗珠,目光却直直往下——殷夙的眼角,竟然噙着一点泪光。
景浊的双眼眨动变得非常缓慢,他有些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办。
他想抬手,于是抬了手,指尖还没蹭到人的时候,殷夙忽然往里缩了缩,更撞进景浊的身形。
“父皇......”
他听见殷夙黏糊不安的声音:“我想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