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怎么处置、磋磨人都没关系,嘴上的礼法总要守的。
但如今情形不同,那人既在西沙不受宠,又在以一王之大的藩地中不受待见,郡丞便是嘴上直接这般说了,又能如何?
总归消息会被锁在这一方院内,传不出去。
于是郡丞半点要遮掩的意思也没了,直接直言开口:“顽抗不招,自可借助刑......”
谢长史眉头一皱,往上看了一眼低声打断道:“殿下。”
殷夙这才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随后先对郡丞摆摆手让他去做,后一刻才跳下椅子来,扫去了方才那点端起来的端肃模样,“你喊我做什么?”
郡丞要如何报复那人都无事,即便牵扯到两国邦交,总归如今是在焠奚郡内,又何妨?
偏偏不该的,是他将这话当众抛给殷夙。
殷夙乃是大覃的绥南王殿下,天皇贵胄,皇室亲脉,行事就应该小心,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干系,也不应该。
“小殿下不妨先见见那位质子。”谢长史便如此道。
殷夙到底久居皇宫,刚刚才踏出皇城,又年岁尚轻,想得不那么深。或许是即便明白这意味,也只是不放在心上。
殷夙满不在乎道:“见就见呗,他不是要动刑吗,看完再......”
谢长史还是多斟酌了一分,道:“殿下慎言。”
“嗯?”殷夙不解道:“有什么好慎言的?他不是说了吗,是那人拒不配合。”
拒不配合才动用刑讯,不是很正常吗?
谢长史垂首低着眼睛,轻声道:“不过一方之言。”
殷夙王府这位长史,年岁不轻,资历又算得上深厚。殷夙倒也谈不上是讨厌他,只是起初,包括如今有时候亦是如此,殷夙总嫌他事事都要管束过问,最要命的,是有一些风吹草动,他会直接将话语送往皇城,直接递到他父皇面前。
殷夙可以耍横,再怎么任性都无关乎如何,但大事面前——就比方如今这个能与两国邦交扯上联系的,他就不可任性。
此事要只是传到他父皇那儿他也不怕,到底不能怎么样,但朝堂有一群讨人厌的老大臣,你一言我一语的进言能将人砸死。
若非如此殷夙上回就直接跑回皇城了,还不是因此才导致他连这事都做不成。
殷夙瞥了谢长史一眼,想到这里越想那股劲越收不回来,偏无可奈何,最后他撇撇嘴,甩了手妥协着往外走了,临了时道:“见、见见!那就去见!”
他倒要看看这个郡丞到底是不是一面之词,如果见了那质子,质子真如他所言不开口讲话,到时候不用刑也得用刑了。
人被架在庭下,四下尽数是郡府的衙役。
郡丞站在堂外,而那名质子身前,一名差役手中握着一条长鞭,正肃然侍立在日光底下。
因是郡丞开口呈报之时殷夙没有压下他的令,而半是应了随他而去,所以刑讯之事打人被压入庭下就已是直接开始,并不是等殿下来。
遂,殷夙刚从正厅出来,那第一鞭便已然落了下去。
差役并没有将人的身形完全挡住,他是站在一侧的,只不过正厅门口到庭中有段距离。
殷夙隔着这距离,出来时正好只看见那人受了这一鞭后身形晃了晃却立足站稳了。
殷夙瞧清楚了那人的身形,貌似是意想之外的,那个人年岁瞧着好似也并不大?
正因为此人身量算得上高挑,体态也不枯瘦,远远瞧着与成人很像,但那副未长定型的骨架,到底藏不住少年人的模样。
殷夙忽然停住步子,多看了他一眼。
他与他是正面相对的,郡丞也正在这方位,只不过殷夙到底没等到太阳底下的人抬起头.......
那人挨了一鞭半点声息都没露出来,甚至孤身而站无处借力的情况下也能身形不荡。
只不过他撑得住,别人要得就是他撑不住。
身后一名差役忽然上前,抬脚重重踩在了他的膝弯处。
于是他力道一泄,膝盖往粗粝的地面上重重砸去。
此人多少也是有些犟的,纵然膝弯被人狠狠踩下去,另一条腿也不肯如此弯折下来,是以只落得个单膝着地,并没有双膝伏倒。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殷夙随着郡丞走到了这个方位,正正就是处于那质子身前,如此如今这个姿态,仿佛就好似是那个人跪在绥南王面前一般。
殷夙打出生就身份尊贵,受过不少人的跪拜,于是对此根本不会起什么波澜,只不过......
郡丞正要开口,却一偏头见身边的人竟然直接落了身子踩下一节阶就去了庭中。
正午日光盛,殷夙被晒得皱乎了些眉眼,在离人不远处,殷夙站住了不动,居高临下,低头道:“你抬头。”
那人好似没听见,不应声也没照做。
王爷既然亲至,身后的差役自不会胆大到在他面前放肆,于是那几名差役无人再上前。
殷夙以为他是被打没声息了,不过不是才一鞭子吗,不至于吧?
“你若打定了主意闭口不言,便是抗拒问讯。”谢长史也上前了。
郡丞也算是看出这位谢长史的意味,是在和他对着干,这还没开始呢!
郡丞便是仗着殷夙年纪小,又算准了这位小殿下的脾性不会一味听从长史的,所以大胆开口。
他正要怼上他一怼,刚要开口却见中间那位他一直觉得脾性不好的小殿下屈身往下弯了腰。
殷夙也没落得很低,那人是真的没想抬头,但他双眼并不是低垂的。在殷夙一双眼往下去找寻那张脸时,那人的眸子一瞬锁住了殷夙的瞳仁。
于是,殷夙总算看全了他的脸。
“真的是你啊......”殷夙拧拧眉眼,语气不善道:“我让你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