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其他诸峰的长老去参加在浮玉山举行的清谈法会,如今不在山中;作为内门弟子佼佼者的明仪也贸然下山,音讯全无,也难为这小青苗又急又慌,六神无主,只能壮着胆子跑上这隐云峰来求助。
谢长清抬手在小家伙眼下一揩,抹了他眼眶中溢出的眼泪。小青苗似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一时愣在原地。
谢长清也不再多言,揽袖一挥,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便从袖中跃出,转瞬变得硕大无比,浮在眼前。
“回去等。”谢长清音色平淡,只留下这三个字便轻巧一跃至那铜钱之上,瞬息间便腾空而起,隐于云端。
小青苗抬头看着谢长清飞走的方向,半晌回不了神。
当今仙门修士十之八九所用灵宝武器皆是剑,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剑为君子之器。对于不用剑的修士,明面上倒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背地里这个修士一定会被数落的——修士不用剑,要么就是灵力不够,要么就是路数不正。像临渊君这般不用剑的名士,可真是……十里挑一了。
谢长清盘坐于那铜钱之上朝着东林城方向而去。这东林城原本并不是城,只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因为附近山头林木极为茂密,百姓便做些简单的伐木生计补贴家用。后来新君登基,此人对木雕极为嗜爱。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无数权贵者遍寻天下木材,并召集工匠将木雕技艺发展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只求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圣上青睐,助自己飞黄腾达。
某日一木雕工匠来到东林,无意间发现此地木料材质奇特,随意做桌子椅子便是寻常木料,但经过精雕细琢之后的成品之上会呈现出金色的流光,如丝缎如流蜜,流光溢彩,竟似神光。这等珍品上贡之后,自然格外得圣上青眼,从此东林扬名天下,诸多木雕名匠便定居于此,短短十数年间便由一座小村变成了一方重镇。
人心复杂,欲念无休,这类扩张迅速,人口众多的市镇往往会吸引些以怨力为养料的邪祟,倒也不算稀奇。
但眼下这东林城的情况似是有些棘手。
谢长清远远便瞧见有滔天的怨恶之气聚于东林城之上,如一口倒扣的锅一般将整个镇子笼于其下,各种怨力相互缠绕翻滚不休,有愈演愈烈之势,而且因为此处怨恶之气过于集中,竟将周围其他地方的怨邪之物也一并吸引了来!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即使华云山已是极为显赫的仙门,但这等如果不加处置必酿大祸,有吞云噬雾之势的怨邪之气,也绝不是门下修为尚浅的弟子可以应付的。
照理六合仪感应到此等异状,应会有较高等级的示警,明仪也是知道深浅的人,绝不会轻举妄动,随意下山,但事实却是相反。排除明仪被人夺舍的可能,只能是当日六合仪的示警并不准确,给了明仪错误的信息,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但六合仪是他与其他诸峰长老*共同炼就,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背后应是有人掩盖了东林城的怨邪之气。
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眼见又是一股怨邪之气冲天而上,谢长清“啧”了一声,看来现下是由不得他再细细揣测了。他拍了拍身下的铜钱,灵宝得令便加快了速度。
穿过那层怨力纠缠的迷雾,他终于进了这东林城。
谢长清并未感知到明仪等人的死气,料想这些弟子性命应该暂且无虞,便随意找了一处较高的屋顶轻轻落了下来,那枚铜钱直接变成普通大小落入谢长清衣袖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屏息静静观察四周景象。
街道两旁食肆商铺虽是开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街面上却截然相反,有许多“人”,确切来说,是一个个真人大小一般的木偶。这些偶人身量不一,有高有矮,竟是区分了成人与孩童身量。偶人的面上只能说确实是有鼻子有眼,五官俱在,但却雕刻的极为粗糙,脸上三分之一处简单凿出了两个深深凹洞便是眼睛,黑黝黝的,看起来无比诡异。
与粗糙面容不一致的是,这些木偶身上的衣服却是千人千样,乍一看和寻常街市上各行各业百姓们的服制别无二致,但从衣袖中插出来的两根木棍手又让画面重新变得瘆人了起来。
他们目不斜视,也不说话交谈,只齐刷刷地迈着僵硬的步伐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似乎是要去到镇上的广场。
突然,那堆偶人一起停了下来。
他们将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一边动作,脖颈处一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在默然无声地街道上格外的明显。
咯咯吱吱半天,这群偶人总算是将头抬到了位置,脸上黑黢黢的两个洞就这么直愣愣地对着谢长清。
面对着一排排的木脸,谢长清只抱着手端立在屋顶,一双眸子避也不避地迎上木偶脸上那两个黑洞,也不开口,倒是要看看这些偶人有什么花样。
“祭典......要迟了......你......为何......还不动身?”这群偶人像是才学会张口说话一般,几字一停,无比卡顿,毫无流畅之感。其实要说张口也不太合适,毕竟他们的那张脸上嘴的位置只有刻刀划的深深的一条线,想做这个动作也着实无能为力。谢长清只能听到闷闷的话语声从那些偶人躯壳之内齐齐传出,声音又沉又哑,听来令人不适。
言罢,偶人们也不管谢长清回话与否,自顾自地伴着咯吱声将头重新低了回去,继续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正如许多烧瓷工匠在烧窑前要祭拜窑神一样,木雕工匠同样也会在开工之前祭拜祖师爷鲁班,毕竟干这行当的可不止要靠自身精湛的技艺,天时和神佑也必不可少。每次木雕工匠在动刀前都会虔诚祭拜,乞求木性温良,刀刀顺手,能出佳品得天家青睐。久而久之,这项活动在东林城便形成规模,成了全城盛事,百姓们会齐聚广场,献上祭品,共同祭拜。
这便是东林城的祭典。
但如今城中未见一个活人,仅有这前赴后继的诡异木雕。所谓祭典究竟想要拜什么?祭品又是什么?
谢长清不欲继续浪费时间,挥手重新丢出铜钱,腾空朝着广场奔去。他这下未再收敛,搞出了挺大的动静,但下面的人偶却像瞎了聋了一般,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没多会儿的功夫,谢长清就听到了前方隐约的打斗之声,他加速靠近一看,几位仙家弟子正在广场上和一波波偶人战成一团,正是明仪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