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程礼没应声,他从这句话里回过味来,这是不让他进祖祠的意思。
许程礼相当理解,毕竟他的身份全靠盛景飞提供的那些资料,盛景华要是能轻易相信才见鬼。
天越来越沉,黑车一辆又一辆的经过身侧,很快,一个高瘦男人从车群里出现,径直冲许程礼的方向走来。
远远的,许程礼听见有人叫他,“阿飞”。
阿飞穿着白衬衫,西装外套随意地攥在手里,气质不驯,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
他正是盛家老六,盛景华的亲弟弟,也是他的雇主,这一出好戏的导演。盛景飞。
他走过来,抬手敲车窗,“喂。下车。”
许程礼懒懒散散地开车门下车,还往脸上挂了副墨镜。
两人靠在车边,盛景飞瞥他一眼,不满道:“搞什么啊,我才是老板,尊重点行不行?”
许程礼无所谓地耸肩:“Boss,进片场了,我得入戏嘛。”
盛景飞呵了一声,看他:“去过主宅了?感觉怎么样?”
“没见到主角,没怎么样。”
盛景飞轻轻皱眉:“交代你的人,总见到了吧?”
许程礼想到那个阿覃,便点头:“见了。怎么不提前说?”
盛景飞故意学许程礼的语气,道:“给你个惊喜嘛。”
这盛老六做事太不靠谱。许程礼啧:“这不算惊喜。”
盛景飞抬手拍他的肩,意有所指地道:“别急,好戏才开锣。”
对方说完这话,便抄着兜要往祖祠的方向走。许程礼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叫住他:“等下。”
盛景飞回头。许程礼说:“结束之后,你坐接我的车走。”
盛景飞皱眉:“为什么?”
许程礼抬头看了看天,插兜哼笑:“要下雨了。我当然蹭你三哥的车咯。”
盛景飞顿了顿,略微担忧:“喂大陆仔,不用上来就主动作死吧?”
许程礼给他比了个手势:“我有分寸。”
盛景飞也没多说,他本身就对许程礼没报多大希望,摆摆手算是应了,然后转身往回走。
许程礼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盛景飞停步在路边,从一辆车里迎下一男一女。
女人婀娜多姿,男人身材发福。这是盛家二姐和二姐夫。
盛景飞与他们寒暄几句,送这对夫妇进了祠堂后,又折回门口,迎下一辆车。
这次是他的四姐、五哥,以及侄子、侄女。这些年纪不大、穿着讲究的少男少女们围着盛景飞说话,盛景飞也通通笑脸相迎。
许程礼觉得站在这里看这幅场景也挺有意思。他不喜欢热闹,但偏爱站在热闹之外看热闹。
看起来,盛老六和其他盛家人关系还不错?
没一会,天上果真飘起细雨。雨势不大,许程礼便没撑伞,而是摸到一根烟,抄兜叠腿,倚着车门,在小雨里吞云吐雾起来。
很快,不远处又缓缓驶来一辆劳斯莱斯。
车身漆黑华丽,在祖祠门前稳稳经停,白底黑字的车牌上仅有四个字——
HK 88。
主角来咯。许程礼吐着烟圈,做出判断。
这回,盛景飞却面色一变,没去拉车门迎人,反而转身进了祠堂。
有意思。这盛老六对盛景华已经厌恶到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了。
许程礼目光仍然在那辆劳斯莱斯上。他看见副驾驶的车门打开,助手撑伞下车,然后绕到后座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盛朗云。年轻女孩下车后弯腰和车里的人摆摆手,就接过伞径自走进祠堂。
接下来是一个男人。男人宽背窄腰,步伐沉稳,一身黑色西装,古板挺括,却也气场十足。
许程礼终于见到了盛景华。
他按下烟蒂,隔着雨幕远远的欣赏着。他欣赏这人下车时扣起外套的动作,雨幕里棱角分明的脸廓,以及行步间西装下摆扬起的微小幅度……盛景飞这是给他送了一个极品uncle?
宗祠正门前的台阶上,助手撑着伞,盛景华似乎是侧过脸,朝许程礼的方向看了一眼。
许程礼正松松垮垮地倚在车边,唇边一缕烟雾刚好泄出来,混着细雨散在眼前,整个画面雾蒙蒙的。
他不确定盛景华有没有看到自己,但嘴角还是扬起一个弧度。
在这似有似无的对视后,盛景华也进了宗祠。
许程礼在原地又待了会,觉得没什么意思,回了车里。
没人来请他,他也乐的自在,省得进去还得演。
大概一个钟头后,里面流程走完,祠堂门口陆陆续续走出不少人。
盛景飞同一个女人一道出来,前者神色不耐,后者面无表情。
许程礼冲盛景飞指了下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身侧那个女人朝自己走过来。
“恩少,你好,我是盛先生的秘书,我姓陈,可以叫我Joyce。”女人走到他身边,礼貌地自我介绍。
“Joyce,很高兴认识你。”许程礼说意外也不意外,毕竟他料到盛景华肯定会找他的。
陈秘书笑着说:“请跟我来。”
许程礼再次看向门口,盛景飞人却不见了,他便收回目光。
陈秘书引他往宗祠侧门走,走了没两步,许程礼看见盛景华的劳斯莱斯停在那里。
陈秘书站住脚步,提醒他道:“盛先生在车里,他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许程礼笑着说:“多谢。”
小雨微停,空气有泥土味。许程礼走过去,微微弯腰,提前摆出一个微笑,然后抬手敲车玻璃。边敲边犹豫着,他还是喊:“盛先生?”
车玻璃没降。
许程礼心里暗叹,耳朵聋了的有钱佬。他又敲了敲:“盛先生?”
他连续叫了两声,还是没人理他。
许程礼耐心告罄,刚想黑脸,这时,已经坐上副驾驶的陈秘书忽然摇下车窗,把脑袋探出窗外,笑着对他说:“恩少,盛先生在另一侧。”
“……”
许程礼收回手,尴尬一笑:“不好意思。”
他绕到另一边,刚敲一下,车窗就降了。
坐在车里的人靠着车背,正闭目假寐。从许程礼的角度看,这男人的鼻梁高且直,光影从侧面切过去,在颧骨下方留下一小片暗影。忽然,这暗影动了。
许程礼挪开视线。与此同时,盛景华睁开眼,一双极深的眸落到他的脸上。
许程礼察觉他的目光与他的人不同,好像有温度,从脸颊一路灼到右眼角。他听他问:“去过家里了?”
声调平缓,音色低沉。没有称呼,也没有表情变化。许程礼并不确定他对自己的态度,因此只点头,乖巧应道:“去过了。”
盛景华“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有什么不适应,同何叔讲。”
无波无澜的撂下一句话,车窗又发出一声微弱响动。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还真是说两句话,多一句不愿意讲。
许程礼心中冷笑,哪能就这样让他走?他赶在车窗升起前,放轻声音,说:“下雨了。叔叔……”
下雨了。
按照道德绑架的逻辑——你作为长辈,总该让我上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