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距离似乎真的没有那么遥远。
他们仍旧像过去一样坐在彼此面前,只是中间多了一块小小的屏幕。
凌晨两点以后,江叙提醒秦简早点休息。
秦简却不肯挂断视频,非要看着他收拾完试卷,又让他把明天准备完成的作业一本一本展示给自己。
“你看这些做什么?”江叙问。
“确认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写完。”
“写完又怎么样?”
“那我回来以后就追不上你了。”
“你本来就没有追上。”
“江叙。”
“嗯。”
“你这样说话很容易失去男朋友。”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秦简像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也不受控制地移向旁边。
江叙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问:“失去谁?”
“没谁。”
“你刚才说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那就是网络延迟。”
“网络延迟不会多出三个字。”
秦简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朵。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伸手将手机拿近,故作镇定地看着江叙。
“那你会吗?”
“会什么?”
“失去。”
江叙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看似平静,握着手机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他已经问过很多次类似的问题,会不会忘记,会不会习惯,会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和别人变得更亲近。
那些问题的背后,始终藏着同一种不安。
江叙放下笔,认真地看向镜头。
“不会。”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走丢。”
秦简的眼睛忽然红了一点。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翻看怀里的笔记本,用很轻的声音回答:“我又不是小孩。”
“你初三的时候让我别把你丢了。”
“你还记得?”
“记得。”
“我那时候只是随口说的。”
“我不是随口答应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秦简没有抬头,只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第一页的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拿起一支笔,在江叙看不见的角度写下几行字。
“你写什么?”江叙问。
“说好了回来以后才给你看。”
“刚才是谁说不能藏着?”
“这个不算藏。”秦简合上笔记本,“这叫提前准备。”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现在不能告诉你。”
江叙看着他将笔记本放进床头柜,忽然有些后悔提出那个问题。
他知道接下来的许多天里,自己大概都会忍不住猜测秦简究竟写了什么。
视频一直持续到津海凌晨两点半。
秦简那边的阳光从窗边慢慢移到床脚,他母亲在门外叫他下楼吃东西,他才终于不情愿地答应挂断。
“明天几点?”秦简问。
“晚上九点半。”
“你别迟到。”
“不会。”
“也别提前写完作业。”
“看情况。”
“江叙。”
“知道了。”
秦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对着镜头轻轻挥了一下手。
“晚安。”
“你那里还是白天。”
“我是在替你说。”
江叙点了点头:“那你下午好。”
“哪有人挂视频以前说下午好的?”
“你。”
“那你重新说。”
江叙没有马上开口。
秦简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在屏幕另一端。江叙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最终将声音放得很轻。
“晚安,秦简。”
“晚安,江叙。”
视频结束以后,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江叙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即睡着。他点开秦简发来的那张卧室照片,将画面放大,看见窗边的玻璃上隐约映着秦简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
可只要手机亮起,只要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便仍旧觉得秦简就在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按照约定,每晚九点半准时视频。
秦简那边是白天,有时坐在窗边写作业,有时待在楼下的花园里。江叙这里则一直是夜晚,桌边亮着台灯,窗外偶尔还会飘起细小的雪。
秦简每天都会在那本笔记本上写东西。
有时只有几句话,有时会连续写上两三页。江叙问过几次,他始终不肯透露,只说那些都是“回来以后才能拆开的秘密”。
江叙也渐渐习惯了在写题时抬头看一眼屏幕。
秦简安静的时候其实很少说话,只会低头咬着笔帽,遇到不会的题便皱起眉,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这些小动作江叙从前已经看过无数次,如今隔着屏幕,却仍然会让他感到安心。
寒假的第六天,秦简第一次错过了约定的时间。
晚上九点半,视频没有打来。
江叙以为他被父母叫了出去,便先发了一条消息,随后继续写题。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过去,聊天界面依旧安静。
江叙拿起手机拨打视频,等待许久以后,通话自动结束。
他盯着屏幕,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十点二十三分,秦简终于接通了第二次视频。
画面出现时,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光落在秦简脸上。他躺在床上,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声音也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
“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江叙皱起眉:“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脸色不好。”
“可能还没适应时差。”
秦简说着便坐起身,像是想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可他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便忽然停了下来,手掌撑住床沿,闭着眼睛缓了几秒。
“秦简。”江叙叫他。
“没事。”秦简很快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起得太快,头有点晕。”
“今天别写作业了。”
“那不行,昨天说好了要做完两套卷子。”
“明天再做。”
“你不是已经写完了吗?”
“我可以陪你重新写。”
秦简愣了一下:“你最讨厌重复做题。”
“偶尔一次没关系。”
屏幕另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秦简重新躺回枕头上,将手机放在距离自己很近的位置。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力气,连平时总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变得很轻。
“那你别挂。”
“不挂。”
“我睡一会儿。”
“好。”
江叙没有关闭视频。
他将手机放在桌边,继续整理没有完成的笔记。屏幕里,秦简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很轻,眉心却始终微微皱着。
夜色一点点笼罩津海。
江叙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向屏幕,发现秦简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
他伸手调高手机音量,轻声叫了一句。
“秦简。”
屏幕那边的人没有回应。
江叙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几秒以后,秦简终于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深的睡梦里勉强醒来。
“江叙?”
“我在。”
秦简听见他的声音,紧皱的眉心慢慢松开了一些。
“你还没挂啊。”
“答应过你。”
“那你再陪我一会儿。”
“好。”
窗外的雪重新落了下来。
细小的雪粒撞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江叙坐在台灯下,看着屏幕里沉睡的人,心里的那一点不安并没有因为秦简醒来而完全消失。
可他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秦简只是太累了,只是时差还没有调整过来。
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和平时一样。
凌晨十二点,秦简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
江叙没有挂断视频。
他靠在椅背上,隔着一整片黑夜,安静地陪着秦简迎来另一边的黄昏。
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间里。
可至少这一刻,谁也没有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