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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针落下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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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去检查室。”

江叙的手指一下子僵住。

秦简却先松开了他。

护士推来轮椅,秦简站起来时,江叙立刻扶住他的手臂。他只是短暂地晃了一下,很快便坐稳。

“我自己能走。”秦简说。

“医生让避免磕碰。”

“从床到门口只有几步。”

“一步也可能碰。”

江叙把外套搭在他腿上,又检查了一遍病号服口袋,确认那张约定已经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轮椅被推出病房。

检查室在走廊另一端,门口亮着一盏白色的灯。越靠近那里,江叙说话的声音便越少,最后只剩下轮椅滚动的声音。

到了门口,护士停下来:“陪同人员在外面等。”

江叙点了一下头,却没有松开秦简的手。

秦简抬头看他:“我很快出来。”

“医生说十几分钟。”

“嗯。”

“疼就说。”

“知道。”

“别忍。”

“知道。”

“要是不舒服——”

秦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江叙。”

“怎么了?”

“纸在你那里吗?”

江叙隔着外套按住胸前:“在。”

“别走。”

只有两个字。

江叙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用力点头:“不走。”

检查室的门打开,护士将秦简推了进去。

两个人交握的手被迫一点点分开。秦简的指尖从他掌心滑出去时,江叙下意识追了一步,却被门口的护士拦住。

“在外面等。”

白色的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以前,江叙看见秦简回过头,仍旧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门彻底关上以后,走廊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叙站在原地,胸前那张纸像突然有了重量。他将手伸进口袋,把它紧紧握在掌心里。

十点五十八分。

检查室上方的灯亮起。

江叙坐到门外的长椅上,又很快站起来。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觉得离门太远,便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这种安静比听见疼痛更让人难熬。

他盯着手机时间,每过一分钟都像过去了很久。十一点零三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男人身后跟着一位医院工作人员,手里还拉着没有来得及送回酒店的行李箱。长途飞行让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江叙认出了他。

秦简的父亲。

男人也很快看见江叙,脚步停顿了一瞬。

“秦简呢?”

江叙站起身:“在里面做骨髓穿刺。”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已经开始了?”

“刚进去几分钟。”

“谁签的字?”

“您昨晚电话授权以后,医院按紧急流程办理的。正式检查同意书应该是医生和您联系确认的。”

男人没有再问,直接走向检查室,却同样被护士拦在门外。

“检查正在进行,请在外面等。”

“我是他父亲。”

“病人父亲也不能进入无菌操作区。”

男人站在门口,手指缓缓攥紧。

江叙第一次看见他失去平日里那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的冷静。这个总是能替秦简决定学校、城市和未来的人,此刻也只能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外,等待医生完成一项他无法替代的检查。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走动声。

过了一会儿,秦简父亲看向江叙:“昨晚是你陪他来的?”

“嗯。”

“之前去医院也是?”

“是。”

“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江叙抬起眼睛:“他不想让您知道。”

男人的眉头皱起:“所以你就跟着他一起瞒?”

“我劝过他。”

“劝过以后呢?”

“昨天结果出来以前,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们两个未成年人,凭什么自己判断严不严重?”

这句话和昨晚电话里的责备几乎一样。

江叙原本不想在检查室外和他争执,可听见“自己判断”时,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不是觉得自己能判断,是怕告诉您以后,会被立刻带回京都。”

男人的神情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以前每次做决定,都没有问过他想不想。”

走廊里安静下来。

男人看着江叙,目光变得严厉:“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应该插手。”

江叙握着口袋里的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可他生病的时候,您不在。”他说。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秦简的父亲,也知道这个人已经放下工作,坐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津海。可秦简凌晨流鼻血时,坐在他身边的是江叙;秦简不敢拨出电话时,握着他手的也是江叙。

那些一个人生活的夜晚,不会因为父亲此刻赶回来便从未发生。

“我不是说您不关心他。”江叙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他真的很怕您。”

男人没有说话。

“他怕您觉得他生病是影响计划,怕成绩下降,怕您把他带走,也怕您认为他什么都做不好。”江叙继续说道,“所以他连流鼻血都不敢说。”

“我从没说过生病是他的错。”

“可您也没告诉过他,生病以后可以依赖您。”

这句话落下以后,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秦简父亲转过头,看向检查室紧闭的门。

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像在这一刻突然压了下来。他站得仍旧很直,眼底却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茫然。

“他昨晚说我会回来时,很意外。”江叙说。

男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您在电话里让他别怕。”江叙低声补充,“他听见了。”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男人垂下眼睛,沉默很久。

“他从小就不爱说。”他说。

江叙望着他:“也可能是说了没有用。”

男人没有再反驳。

十一点十四分,检查室里的灯终于熄灭。

江叙和秦简父亲几乎同时向门口走去。

白色的门打开,护士先推着治疗车出来。江叙向里面张望,看见秦简侧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进去以前更白,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右手紧紧抓着床单。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秦简。”

秦简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结束了。”医生摘下手套,“取材过程很顺利,穿刺点需要按压一段时间。病人现在有些疼和头晕,先送回病房平躺休息。”

秦简父亲走到检查床旁:“疼得厉害吗?”

秦简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快?”

“航班提前落地。”男人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动作却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最后只替他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站在另一侧,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秦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握住。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指也没有多少力气,却仍旧抓得很紧。

父亲的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回病房的路上,秦简一直闭着眼睛。

江叙跟在床边,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他一次。到了病房,护士让秦简保持平躺,又在穿刺部位垫上沙袋压迫止血。

“两个小时以内不要随意翻身。”护士叮嘱,“如果疼痛加重、伤口渗血或者头晕明显,立刻按铃。”

秦简低声应了一句。

江叙站在床边:“现在疼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比打针疼。”

“还有呢?”

“腰很酸。”

“头晕呢?”

“躺着还好。”

江叙一项项记下来,秦简父亲则站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护士离开以后,病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简睁开眼睛,看向父亲脚边的行李箱:“你直接从机场来的?”

“嗯。”

“公司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男人看着他:“等你的检查结果。”

秦简的睫毛动了一下:“可能要很多天。”

“那就等很多天。”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似乎想从父亲脸上分辨出这是不是另一项临时安排,可男人只是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以后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

秦简沉默片刻:“告诉你以后,你会让我回京都。”

“如果有必要,会。”

秦简的眼神暗了一点。

男人停顿几秒,声音却比平时缓和许多:“但我会先问医生,也会问你。”

秦简抬起眼睛。

“昨晚我在电话里语气不好。”男人说,“我不是因为你生病生气。”

这句话对他而言似乎很难。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医院,而我最后才知道。”

秦简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男人低声说道,“我应该早点回来。”

江叙站在一旁,看见秦简握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收紧。

父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却像隔着许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人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能够因为一句道歉,立刻抹去过去所有的误解。

但至少这一次,秦简的父亲没有命令他必须怎样,也没有先问学习计划还能不能继续。

他只是坐在病床旁,等着秦简愿意回答。

过了许久,秦简轻声说道:“我以为只是没休息好。”

“以后不要自己以为。”

“嗯。”

“还有,不管最后是什么,先治病。”

秦简的视线落在床尾:“学校呢?”

“暂时请假。”

“期末考试——”

“先不考虑。”

“留下来的条件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几秒:“取消。”

秦简猛地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成绩、排名、学习记录,全部取消。”男人说,“你不需要靠那些证明自己能不能留在津海。”

秦简的脸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轻松。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像是这句话来得太晚,也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接受。

“那你还让我回京都吗?”他问。

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等结果出来,再听医生建议。”

“如果津海可以治疗呢?”

“你想留在津海?”

秦简没有回答,却下意识握紧了江叙的手。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我会考虑。”他说。

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

可对过去从不留下商量余地的父亲而言,这四个字已经是一道真正打开的缝隙。

秦简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

江叙替他把被角向上拉了一点:“睡一会儿。”

秦简没有松开他的手:“纸呢?”

江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过的约定,放进秦简掌心。

秦简没有打开,只用手指压住纸张,像握住了一件能够让他安心的东西。

父亲看见那张纸:“这是什么?”

秦简低声说道:“学习计划。”

江叙差点笑出来。

那张纸和学习没有任何关系,可他没有拆穿,只顺着说道:“很重要的计划。”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秦简很快睡着了。

大概是检查耗尽了太多体力,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手却仍旧没有完全松开。那张纸被压在掌心下面,露出写着两个人名字的一角。

江叙坐在床边,一直等到确认他真的睡熟,才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秦简父亲低声问:“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回去休息吧。”

江叙立刻摇头:“我答应等他醒。”

“我在这里。”

“我知道。”

男人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下午应该去学校。”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住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男人说,“你不能一直请假。”

“我会补。”

“你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全部围着他转。”

江叙抬起眼睛:“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应该听。”

“可他醒来看不到我,会以为我走了。”

男人顿了一下。

江叙低头看着秦简仍旧抓着纸的手:“至少今天不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男人没有继续要求他离开,只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处理积压的消息。

中午十二点,骨髓涂片的初步结果被送到医生办公室。

江叙不知道报告上写了什么。

他只看见负责秦简的血液科医生拿着文件走进病房,先确认秦简还在睡,又示意父亲去外面谈。

男人离开前,看了江叙一眼。

江叙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医生却摇了摇头:“先让病人休息。家属出来就可以。”

“我想知道结果。”

“正式结论还没有出来。”

“那初步结果呢?”

医生停顿片刻,只说道:“发现了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异常细胞。我们已经加急安排流式细胞检测和相关基因检查,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初步方向。”

“异常细胞很多吗?”

医生没有在病床旁回答。

“等完整报告。”

说完,他和秦简父亲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在江叙面前关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刚才检查室外一模一样。所有真正重要的结果,都被挡在一扇他无法进入的门后。

病床上的秦简轻轻动了一下。

江叙立刻回到床边。

秦简没有完全醒,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里的纸张被捏出新的褶皱。

江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走。”他说。

秦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病房外,医生和秦简父亲的身影隔着门上的玻璃一闪而过。男人背对着病房站着,肩膀第一次显得没有那么挺直。

江叙看不见他的表情。

也听不见医生究竟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男人抬起手,长久地按着眉心,过了很久都没有放下。

窗外的雪在中午以前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病房窗台残留的积雪上。白色一点点融化,水珠沿着玻璃向下滑落,像一场迟来的雨。

针已经落下。

检查也已经结束。

可真正的答案仍旧被关在那扇门外。

他们谁都不知道,当门再次打开时,原本写进计划里的明天,还能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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