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去检查室。”
江叙的手指一下子僵住。
秦简却先松开了他。
护士推来轮椅,秦简站起来时,江叙立刻扶住他的手臂。他只是短暂地晃了一下,很快便坐稳。
“我自己能走。”秦简说。
“医生让避免磕碰。”
“从床到门口只有几步。”
“一步也可能碰。”
江叙把外套搭在他腿上,又检查了一遍病号服口袋,确认那张约定已经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轮椅被推出病房。
检查室在走廊另一端,门口亮着一盏白色的灯。越靠近那里,江叙说话的声音便越少,最后只剩下轮椅滚动的声音。
到了门口,护士停下来:“陪同人员在外面等。”
江叙点了一下头,却没有松开秦简的手。
秦简抬头看他:“我很快出来。”
“医生说十几分钟。”
“嗯。”
“疼就说。”
“知道。”
“别忍。”
“知道。”
“要是不舒服——”
秦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江叙。”
“怎么了?”
“纸在你那里吗?”
江叙隔着外套按住胸前:“在。”
“别走。”
只有两个字。
江叙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用力点头:“不走。”
检查室的门打开,护士将秦简推了进去。
两个人交握的手被迫一点点分开。秦简的指尖从他掌心滑出去时,江叙下意识追了一步,却被门口的护士拦住。
“在外面等。”
白色的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缝隙消失以前,江叙看见秦简回过头,仍旧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门彻底关上以后,走廊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叙站在原地,胸前那张纸像突然有了重量。他将手伸进口袋,把它紧紧握在掌心里。
十点五十八分。
检查室上方的灯亮起。
江叙坐到门外的长椅上,又很快站起来。他在走廊里走了两步,觉得离门太远,便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这种安静比听见疼痛更让人难熬。
他盯着手机时间,每过一分钟都像过去了很久。十一点零三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走出来。
男人身后跟着一位医院工作人员,手里还拉着没有来得及送回酒店的行李箱。长途飞行让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江叙认出了他。
秦简的父亲。
男人也很快看见江叙,脚步停顿了一瞬。
“秦简呢?”
江叙站起身:“在里面做骨髓穿刺。”
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已经开始了?”
“刚进去几分钟。”
“谁签的字?”
“您昨晚电话授权以后,医院按紧急流程办理的。正式检查同意书应该是医生和您联系确认的。”
男人没有再问,直接走向检查室,却同样被护士拦在门外。
“检查正在进行,请在外面等。”
“我是他父亲。”
“病人父亲也不能进入无菌操作区。”
男人站在门口,手指缓缓攥紧。
江叙第一次看见他失去平日里那种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的冷静。这个总是能替秦简决定学校、城市和未来的人,此刻也只能站在一扇白色的门外,等待医生完成一项他无法替代的检查。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上的时钟发出细微的走动声。
过了一会儿,秦简父亲看向江叙:“昨晚是你陪他来的?”
“嗯。”
“之前去医院也是?”
“是。”
“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江叙抬起眼睛:“他不想让您知道。”
男人的眉头皱起:“所以你就跟着他一起瞒?”
“我劝过他。”
“劝过以后呢?”
“昨天结果出来以前,我也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们两个未成年人,凭什么自己判断严不严重?”
这句话和昨晚电话里的责备几乎一样。
江叙原本不想在检查室外和他争执,可听见“自己判断”时,还是忍不住说道:“他不是觉得自己能判断,是怕告诉您以后,会被立刻带回京都。”
男人的神情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以前每次做决定,都没有问过他想不想。”
走廊里安静下来。
男人看着江叙,目光变得严厉:“这是我们的家事。”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不应该插手。”
江叙握着口袋里的纸,指节一点点收紧。
“可他生病的时候,您不在。”他说。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叙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秦简的父亲,也知道这个人已经放下工作,坐了最近的航班赶回津海。可秦简凌晨流鼻血时,坐在他身边的是江叙;秦简不敢拨出电话时,握着他手的也是江叙。
那些一个人生活的夜晚,不会因为父亲此刻赶回来便从未发生。
“我不是说您不关心他。”江叙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他真的很怕您。”
男人没有说话。
“他怕您觉得他生病是影响计划,怕成绩下降,怕您把他带走,也怕您认为他什么都做不好。”江叙继续说道,“所以他连流鼻血都不敢说。”
“我从没说过生病是他的错。”
“可您也没告诉过他,生病以后可以依赖您。”
这句话落下以后,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
秦简父亲转过头,看向检查室紧闭的门。
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像在这一刻突然压了下来。他站得仍旧很直,眼底却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茫然。
“他昨晚说我会回来时,很意外。”江叙说。
男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您在电话里让他别怕。”江叙低声补充,“他听见了。”
“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男人垂下眼睛,沉默很久。
“他从小就不爱说。”他说。
江叙望着他:“也可能是说了没有用。”
男人没有再反驳。
十一点十四分,检查室里的灯终于熄灭。
江叙和秦简父亲几乎同时向门口走去。
白色的门打开,护士先推着治疗车出来。江叙向里面张望,看见秦简侧躺在检查床上,脸色比进去以前更白,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打湿,右手紧紧抓着床单。
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秦简。”
秦简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
“结束了。”医生摘下手套,“取材过程很顺利,穿刺点需要按压一段时间。病人现在有些疼和头晕,先送回病房平躺休息。”
秦简父亲走到检查床旁:“疼得厉害吗?”
秦简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快?”
“航班提前落地。”男人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动作却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最后只替他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开,“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站在另一侧,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秦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握住。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指也没有多少力气,却仍旧抓得很紧。
父亲的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回病房的路上,秦简一直闭着眼睛。
江叙跟在床边,每走几步就低头看他一次。到了病房,护士让秦简保持平躺,又在穿刺部位垫上沙袋压迫止血。
“两个小时以内不要随意翻身。”护士叮嘱,“如果疼痛加重、伤口渗血或者头晕明显,立刻按铃。”
秦简低声应了一句。
江叙站在床边:“现在疼吗?”
“有一点。”
“有一点是多少?”
“比打针疼。”
“还有呢?”
“腰很酸。”
“头晕呢?”
“躺着还好。”
江叙一项项记下来,秦简父亲则站在另一边,安静地听着。
护士离开以后,病房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简睁开眼睛,看向父亲脚边的行李箱:“你直接从机场来的?”
“嗯。”
“公司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男人看着他:“等你的检查结果。”
秦简的睫毛动了一下:“可能要很多天。”
“那就等很多天。”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犹豫。
秦简似乎想从父亲脸上分辨出这是不是另一项临时安排,可男人只是拉过椅子,坐到床边。
“以后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他说。
秦简沉默片刻:“告诉你以后,你会让我回京都。”
“如果有必要,会。”
秦简的眼神暗了一点。
男人停顿几秒,声音却比平时缓和许多:“但我会先问医生,也会问你。”
秦简抬起眼睛。
“昨晚我在电话里语气不好。”男人说,“我不是因为你生病生气。”
这句话对他而言似乎很难。
他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是因为你一个人在医院,而我最后才知道。”
秦简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我的问题。”男人低声说道,“我应该早点回来。”
江叙站在一旁,看见秦简握着自己的手指轻轻收紧。
父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很近的距离,却像隔着许多年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人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也没有人能够因为一句道歉,立刻抹去过去所有的误解。
但至少这一次,秦简的父亲没有命令他必须怎样,也没有先问学习计划还能不能继续。
他只是坐在病床旁,等着秦简愿意回答。
过了许久,秦简轻声说道:“我以为只是没休息好。”
“以后不要自己以为。”
“嗯。”
“还有,不管最后是什么,先治病。”
秦简的视线落在床尾:“学校呢?”
“暂时请假。”
“期末考试——”
“先不考虑。”
“留下来的条件怎么办?”
男人沉默了几秒:“取消。”
秦简猛地看向他。
“什么意思?”
“成绩、排名、学习记录,全部取消。”男人说,“你不需要靠那些证明自己能不能留在津海。”
秦简的脸上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轻松。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像是这句话来得太晚,也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接受。
“那你还让我回京都吗?”他问。
男人看了一眼窗外:“等结果出来,再听医生建议。”
“如果津海可以治疗呢?”
“你想留在津海?”
秦简没有回答,却下意识握紧了江叙的手。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我会考虑。”他说。
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
可对过去从不留下商量余地的父亲而言,这四个字已经是一道真正打开的缝隙。
秦简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
江叙替他把被角向上拉了一点:“睡一会儿。”
秦简没有松开他的手:“纸呢?”
江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折叠过的约定,放进秦简掌心。
秦简没有打开,只用手指压住纸张,像握住了一件能够让他安心的东西。
父亲看见那张纸:“这是什么?”
秦简低声说道:“学习计划。”
江叙差点笑出来。
那张纸和学习没有任何关系,可他没有拆穿,只顺着说道:“很重要的计划。”
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秦简很快睡着了。
大概是检查耗尽了太多体力,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手却仍旧没有完全松开。那张纸被压在掌心下面,露出写着两个人名字的一角。
江叙坐在床边,一直等到确认他真的睡熟,才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秦简父亲低声问:“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回去休息吧。”
江叙立刻摇头:“我答应等他醒。”
“我在这里。”
“我知道。”
男人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下午应该去学校。”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住院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男人说,“你不能一直请假。”
“我会补。”
“你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全部围着他转。”
江叙抬起眼睛:“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应该听。”
“可他醒来看不到我,会以为我走了。”
男人顿了一下。
江叙低头看着秦简仍旧抓着纸的手:“至少今天不行。”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男人没有继续要求他离开,只拿出手机,走到窗边处理积压的消息。
中午十二点,骨髓涂片的初步结果被送到医生办公室。
江叙不知道报告上写了什么。
他只看见负责秦简的血液科医生拿着文件走进病房,先确认秦简还在睡,又示意父亲去外面谈。
男人离开前,看了江叙一眼。
江叙立刻站起来:“我也去。”
医生却摇了摇头:“先让病人休息。家属出来就可以。”
“我想知道结果。”
“正式结论还没有出来。”
“那初步结果呢?”
医生停顿片刻,只说道:“发现了需要进一步确认的异常细胞。我们已经加急安排流式细胞检测和相关基因检查,今天下午可能会有初步方向。”
“异常细胞很多吗?”
医生没有在病床旁回答。
“等完整报告。”
说完,他和秦简父亲一起走出了病房。
门在江叙面前关上。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刚才检查室外一模一样。所有真正重要的结果,都被挡在一扇他无法进入的门后。
病床上的秦简轻轻动了一下。
江叙立刻回到床边。
秦简没有完全醒,只是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里的纸张被捏出新的褶皱。
江叙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我没走。”他说。
秦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病房外,医生和秦简父亲的身影隔着门上的玻璃一闪而过。男人背对着病房站着,肩膀第一次显得没有那么挺直。
江叙看不见他的表情。
也听不见医生究竟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男人抬起手,长久地按着眉心,过了很久都没有放下。
窗外的雪在中午以前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病房窗台残留的积雪上。白色一点点融化,水珠沿着玻璃向下滑落,像一场迟来的雨。
针已经落下。
检查也已经结束。
可真正的答案仍旧被关在那扇门外。
他们谁都不知道,当门再次打开时,原本写进计划里的明天,还能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