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怕。
从听见那句“我订最近的航班”开始,他便知道秦简留在津海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无法继续。无论检查结果是什么,秦简的父亲都不会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
可江叙还是说道:“先把病看好。”
“如果他直接带我回京都呢?”
“那就回。”
“你真的这么想?”
“假的。”江叙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秦简冰凉的指节,“我不想让你走。”
秦简看着他。
“但我更不想你为了留下,继续装作没事。”江叙说,“京都医院也好,津海医院也好,只要能把你治好,去哪里都行。”
“那你呢?”
“我说过,我会等。”
“等多久?”
“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听。”
江叙抬起眼睛:“多久都等。”
秦简没有说话。
急诊室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窗外的雪仍旧纷纷扬扬,将玻璃外的世界覆盖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半小时以后,复查结果出来了。
值班医生拿着报告走进诊室时,神情比之前更加严肃。他先确认了秦简有没有继续出血,又将几项数值在电脑屏幕上放大。
“血红蛋白比白天低了一些,血小板也进一步下降。白细胞总数不算特别高,但分类和形态存在异常。”
江叙听不懂最后一句:“形态异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外周血里应该以成熟血细胞为主。现在涂片初步提示,可能存在一些不成熟细胞。”
“不成熟细胞会怎么样?”
医生停顿片刻:“意味着骨髓造血可能出现了问题,但仅凭这份结果不能确诊。”
秦简问:“需要做骨髓检查?”
“是。”
虽然白天已经听医生提过一次,可当这个答案真正落下来时,江叙的心还是像突然坠进了冰水里。
“什么时候做?”秦简问。
“白天由血液科进一步评估,通常会安排骨髓穿刺和相关检查。”医生将报告放在桌上,“今晚先收入血液科病房观察。鼻出血已经缓解,但目前血小板偏低,不能让你回家。”
“必须住院吗?”江叙问。
“必须。”
医生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护士很快拿来住院手续。因为监护人暂时无法到场,医生联系了班主任,并通过电话与秦简父亲确认了紧急住院安排。
江叙站在窗口前,看着一张张表格被打印出来。
姓名、年龄、联系方式、入院时间。
秦简的名字出现在每一张纸上,旁边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诊断一栏依旧没有最终答案,只写着血细胞减少、血象异常待查。
四点五十八分,秦简被送往住院部。
急诊到血液科需要穿过一条很长的连廊。夜色和雪光从两侧玻璃外透进来,照在空荡的走廊里。护士推着轮椅走在前面,江叙跟在旁边,手里抱着外套和文件袋。
秦简抬头看向窗外:“雪还在下。”
江叙也看了一眼:“嗯。”
“雪人可能被埋了。”
“明天我回去看。”
“别回去。”
“为什么?”
“你回家睡觉。”
“我在这里陪你。”
护士回头说道:“病房夜间不能留未成年陪护,办完手续以后你得离开。”
江叙的脚步停了一下:“不能留下吗?”
“病区有规定。明早探视时间再来。”
“他一个人——”
“病房里有护士,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按铃。”护士的语气很耐心,“你留下也帮不了他,先回去休息。”
江叙没有再说话。
轮椅进入血液科病区时,厚重的玻璃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这里比急诊安静许多,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也更浓。护士站亮着灯,墙上贴着探视和防感染注意事项。
秦简被安排在一间双人病房。
另一张床暂时空着,窗边放着一把蓝色塑料椅。护士帮他换上病号服,又反复叮嘱不能随意下床,刷牙时使用软毛牙刷,避免碰撞和用力擤鼻。
江叙站在床边,把每一句话都记进手机备忘录。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他问。
护士看了一眼秦简的检查结果:“今晚如果头晕加重、胸闷、出血或者任何不舒服,立刻按铃。饮食清淡,不要吃坚硬、带刺或者太烫的东西。”
“水果可以吗?”
“洗干净、削皮,先问过医生。”
“能洗澡吗?”
“今晚不要。”
“水能多喝吗?”
秦简躺在床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江叙。”
江叙回头:“怎么了?”
“你快把护士问烦了。”
护士笑了笑:“没关系,他记清楚也好。”
等所有手续办完,已经接近早晨六点。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雪却没有停。医院花园里的长椅和树木被积雪覆盖,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江叙坐在床边,把秦简的手机放到充电器上,又把水杯移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我走以后,有事就按铃。”
“知道。”
“不舒服不要忍。”
“嗯。”
“流鼻血也要立刻说。”
“嗯。”
“手机保持有电。”
秦简看着他:“你还有多少条?”
江叙想了一下:“暂时三条。”
“和上次一样。”
“因为三条容易记。”
秦简伸手拉住他的袖口:“你回去睡一会儿。”
“等你睡着。”
“我不困。”
“那我多待一会儿。”
“护士会赶你。”
“赶了再走。”
两个人安静下来。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低微的运行声。江叙坐在椅子上,秦简躺在床上,彼此之间不过半臂距离,却像隔着一扇即将关闭的门。
秦简看着他眼下明显的青色:“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回去以后不许去学校。”
“班主任已经批假了。”
“下午呢?”
“下午再说。”
“江叙。”
“嗯?”
“正常上课。”
江叙没有回答。
秦简拉着他袖口的手没有松开:“我们昨晚约好的。”
“昨晚还没住院。”
“住院也一样。”
“哪里一样?”
“医生和护士都会照顾我,你留在这里也不能替我检查。”
江叙低着头,盯着病号服袖口露出的那截苍白手腕。
“至少我能陪你。”他说。
秦简安静片刻:“你已经陪了一夜。”
“不够。”
“那多少才够?”
江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答案。
他想陪秦简完成骨髓检查,想陪他等每一张报告,想在医生说出结果的时候站在旁边。可他又清楚,秦简父亲明天下午就会回来。
从那一刻开始,江叙可能会重新变成一个没有资格参与决定的同学。
“下午你爸回来以后,我再去学校。”江叙说。
“真的?”
“嗯。”
秦简仍旧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承诺是否可信。
江叙抬起手:“要不要签进计划?”
“计划在家里。”
“那就口头生效。”
秦简终于松开他的袖口:“好。”
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即将结束。
江叙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墙边,又替秦简掖好被角。走到病房门口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秦简躺在白色病床上,身后是同样雪白的墙壁和床单。宽大的病号服让他显得比平时更瘦,手背上的留置针被透明胶布固定着,像一道突然出现、无法忽略的痕迹。
江叙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秦简抬起手,向他轻轻晃了一下手机。
“有事给你发消息。”他说。
江叙点头:“每一件都发。”
“知道了。”
“不要只发句号。”
秦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江叙终于走出病房。
血液科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关闭时,他隔着透明门板又看了一眼。秦简仍旧望着他的方向,直到走廊转角挡住彼此的视线。
江叙独自走出住院楼。
凌晨的雪已经在医院门前积了很厚一层,清洁工正拿着推雪板清理道路。天边泛出浅淡的灰白,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来往的车辆也很少。
江叙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
聊天背景仍旧是他们昨晚和雪人的合照。
照片里的秦简没有看镜头,江叙只露出半张脸,那个歪着脑袋的小雪人站在两个人身后,丑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收到秦简发来的消息。
——回去了吗?
江叙低头回复。
——刚出住院楼。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路上慢一点,雪滑。
江叙鼻尖一酸。
明明秦简才是躺在病房里的人,却仍旧记得提醒他地面很滑。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仍旧没有停下来的雪,又低头敲下一行字。
——等你检查完,我们回去看雪人。
秦简这次隔了很久才回复。
——好。
江叙握紧手机,沿着清理出来的道路一步步向医院门口走去。
身后的住院楼灯火通明。
其中一扇很小的窗户后面,秦简正等待着天亮以后那场尚未确定的检查。
医生没有说出疾病的名字。
检查单上仍然保留着最后的空白。
可在凌晨四点的那通电话里,他们都已经隐约明白,有些事情正在偏离原本写好的计划。
雪还在下。
而他们即将得到的答案,或许再也无法被一句“只是贫血”轻轻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