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走在前面,故意挑没有被踩过的地方。
“你走慢一点。”秦简说。
江叙立刻停下来,回头向他伸出手:“这里有点滑。”
秦简握住他的手,跟着他走到路灯下面。
雪从灯光里不断落下,像无数细小而明亮的碎片。江叙仰起头,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和睫毛上,让他忍不住眨了好几次眼睛。
“现在算正式观察了吗?”秦简问。
“算。”
“要写记录?”
“当然。”
“写什么?”
江叙思考了片刻:“津海本年度第一场正式积雪,发生时间晚上八点十五分,观察人员江叙和秦简。”
“还有呢?”
“天气很冷,雪很大。”
“这不算观察记录。”
“那你写。”
秦简抬起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雪。
雪花在掌心短暂停留,六角形的边缘还没有完全看清,便迅速融化成一滴极小的水。
“雪落下来以后,不一定能留下。”他说。
江叙看着他的掌心:“但落过就是落过。”
“化了以后,谁知道?”
“我们知道。”
秦简抬起眼睛。
江叙站在他面前,肩膀和头发都落了雪,眼神却比路灯还要明亮。
“明年也会记得。”江叙说,“很多年以后也记得。”
秦简没有问他怎么保证。
他只是把手上的水迹擦在外套上,轻声说了一句:“好。”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到了小区中央的空地,江叙忽然蹲下来,用手推起地上的雪。
“你做什么?”
“堆雪人。”
“雪太薄了。”
“先堆一个小的。”
江叙把周围的雪一点点拢在一起,勉强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他又做了一个更小的,放在上面,结果刚松手便歪到一旁。
秦简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扶住。
“头太大。”他说。
“这是写实比例。”
“谁的头这么大?”
“你的。”
秦简立刻松开手,雪人的脑袋啪地掉在地上。
江叙痛心地看着散开的雪:“你怎么能谋杀自己?”
“重新做。”
他们蹲在雪地里,又做了一个更小的脑袋。
江叙从旁边捡来两颗小石子当眼睛,又折下两根细树枝插在身体两侧。最后缺少鼻子,他翻遍口袋,只找到半根在餐厅拿回来的牙签。
秦简看着那个勉强成形的雪人:“很丑。”
“至少完整。”
“头还是歪的。”
“它有自己的性格。”
江叙拿出手机,给雪人拍了一张照片,又把秦简拉到旁边:“合照。”
“不要。”
“纪念第一场雪。”
“拍雪人就够了。”
“雪人明天可能就化了。”
“照片不会。”
“照片里没有我们,怎么证明是一起堆的?”
秦简还没有回答,江叙已经举起手机,迅速按下快门。
照片拍得并不好。
江叙只露出半张脸,秦简因为没有准备,正侧过头看他。两个人身后的雪人歪歪斜斜,眼睛也一高一低,却在落雪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江叙低头看了许久:“挺好看的。”
“删掉。”
“不删。”
“我没看镜头。”
“这样更自然。”
“雪人挡住了半个人。”
“那就说明雪人才是主角。”
秦简不再和他争。
回到家以后,江叙把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
秦简洗完澡出来时,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文件袋、证件、充电器和温水被整齐地放进背包,最上面还压着那张他们刚刚写过的计划。
“你真的睡床?”秦简问。
江叙抬头:“不是你答应的吗?”
“只能睡外面。”
“为什么?”
“你半夜总踢被子。”
“你怎么知道?”
“以前午休看见过。”
“午休又没有被子。”
“你会踢桌子。”
江叙无法反驳,只能爬到床外侧躺下。
房间关灯以后,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将天花板映出一层朦胧的灰白。床比想象中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叙平躺着,睁眼看着天花板。
“秦简。”
“嗯?”
“睡了吗?”
“没有。”
“明天报告几点出?”
“护士说九点以后。”
“那我们八点半出门。”
“太早了。”
“堵车。”
“坐地铁。”
“地铁人多。”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江叙沉默了一会儿,又叫他:“秦简。”
“嗯?”
“你害怕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叙以为他不会回答,旁边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怕。”
江叙翻过身,面向他:“怕什么?”
“怕结果不好。”
“还有呢?”
“怕我爸知道。”
“还有呢?”
秦简没有继续说。
江叙在黑暗里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背。秦简的手仍旧有些凉,却没有躲开。
“怕离开津海?”江叙替他说了出来。
“嗯。”
“怕不能回来?”
“嗯。”
“怕我不等你?”
这一次,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江叙握住他的手,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缩短了一些。
“这个不用怕。”他说。
秦简低声问:“为什么?”
“因为是已经确定的答案。”
窗外的风吹动树枝,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房间里没有开灯,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秦简慢慢收紧手指:“江叙。”
“怎么了?”
“如果明天真的需要告诉我爸,你陪我。”
“好。”
“他可能会生气。”
“那就让他先骂我。”
“和你没关系。”
“我就说是我逼你去医院的。”
“本来就是。”
“那我没说错。”
秦简在黑暗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很快又安静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如果我要回京都,你不能因为这个放弃考试。”
江叙没有回答。
“你自己的成绩也很重要。”秦简继续说道,“不能每天只陪我打电话,也不能请太多假。”
“结果还没出来,你就开始安排我了。”
“提前写进计划。”
“我不签。”
“为什么?”
“条件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你只规定我要做什么,没写你自己。”
秦简沉默几秒:“那你写。”
江叙想了想,慢慢说道:“第一,你去哪里检查都要告诉我。第二,医生说的话不能只挑好听的转述。第三,每天按时吃饭,哪怕没胃口也要吃一点。”
“还有呢?”
“第四,不准为了让我安心,故意说自己没事。”
秦简安静了一会儿:“可以。”
“这么容易就答应?”
“因为我也有条件。”
“你说。”
“你要正常上课,正常考试,不许和老师说因为我放弃任何安排。”
“我没说要放弃。”
“你会做。”
江叙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秦简总是能看穿他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打算。如果明天的结果真的很糟,江叙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还有。”秦简说,“不许一个人乱查疾病。”
江叙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手机屏幕一直亮。”
“我只是看检查流程。”
“凌晨两点还看流程?”
江叙沉默下来。
昨晚秦简睡着以后,他的确搜索过那些异常指标可能对应的疾病。网页上出现过很多陌生而可怕的名词,他不敢点进去,又忍不住一遍遍刷新。
最后他删掉了全部搜索记录,以为秦简不会发现。
“网上不一定准。”秦简说。
“我知道。”
“越看越害怕。”
“嗯。”
“所以不许再看。”
江叙握着他的手,过了很久才答应:“好。”
“签进计划。”
“明天再签。”
“为什么?”
“现在关灯了。”
秦简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手一直握在一起。窗外的雪仍旧没有停,白色一点点覆盖小区里的道路,也覆盖他们刚刚堆起的那个歪头雪人。
江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三点多,他被一阵很轻的动静惊醒。
身旁的位置空了。
江叙猛地坐起来,看见浴室门缝里亮着灯。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门口:“秦简?”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江叙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抬手敲门:“秦简,开门。”
几秒以后,门从里面打开。
秦简站在洗手池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按着鼻子。白色纸巾很快被鲜红浸透,洗手池里也落着几滴还没有被水冲走的血。
江叙的睡意彻底消失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我说过要告诉我。”
秦简低声道:“我以为很快会停。”
江叙没有再责怪他。
他打开冷水浸湿毛巾,让秦简坐下来微微向前低头,又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纸巾按住鼻翼。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没有像第一次发现血迹时那样慌乱。
“别仰头。”江叙说,“医生说过会流进喉咙。”
秦简看了他一眼:“你查了?”
“这是常识。”
“你刚答应不乱查。”
“止鼻血不算疾病。”
秦简没有力气和他争,只安静地坐着。
五分钟过去,纸巾上的血迹仍在扩大。
江叙看着那片越来越深的红色,手指渐渐失去温度:“以前也这么久吗?”
“没有。”
“去医院。”
“现在凌晨。”
“急诊不会关门。”
“明天还要取报告。”
“那就在医院等。”
秦简想说再等一会儿,可话还没出口,江叙已经转身去拿外套和文件袋。
他的动作很快,穿衣服时甚至把袖子套反了,又立刻脱下来重新穿好。手机、证件和充电器被胡乱塞进背包,拉链因为塞得太满,拉了两次都没有合上。
秦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他:“江叙。”
“怎么了?”
“你别慌。”
江叙动作停住。
浴室灯光照在秦简苍白的脸上,鼻翼旁的血迹鲜明得刺眼。他明明才是最应该害怕的人,却仍然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安慰江叙。
江叙背对着他站了几秒,才低声回答:“我没慌。”
“你的鞋穿反了。”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
两只拖鞋的确左右颠倒,可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为自己找一个理由。
他只是重新走回秦简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我们现在去医院。”江叙说,“不等明天了。”
秦简看着他眼底的恐惧,最终没有拒绝。
夜里的雪比傍晚更大。
他们走出楼道时,整座小区已经被覆盖成一片完整的白色。那个歪着头的小雪人仍旧站在路灯下面,肩膀和脑袋上落满了新雪,原本一高一低的石子眼睛只剩下一颗还露在外面。
江叙没有停下来拍照。
他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秦简,踩着积雪快步走向小区门口。
风把雪吹进伞下,落在两个人的外套和围巾上。
秦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
白茫茫的夜色里,它仍旧歪斜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替他们守着那张尚未完成的合照,也守着那些刚刚说出口的约定。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江叙立刻转过头:“又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了?”
秦简停顿片刻:“雪积起来了。”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身后。
地面、树枝、屋顶和道路全都变成了白色。那场被他们等了许久的雪,终于完整地留在了津海。
可江叙已经没有心情再说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他只是握紧秦简的手,带着他继续向前。
“等从医院回来再看。”他说。
秦简低声应道:“好。”
远处,一辆出租车穿过风雪向他们驶来。
白色车灯照亮道路,也照亮他们身后一长串紧挨在一起的脚印。
雪还没有停。
而那个被藏在检查单空白里的答案,已经在这场深夜的风雪中,离他们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