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可能忘记。”
“那我就提醒你。”
秦简安静了很久。
远处的桥上有车辆经过,车灯在河面上一闪而过。风吹动他的额发,也把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压回了喉咙深处。
最后,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江叙像是得到了一份正式承诺,终于满意地松开手,却又很快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到了秦简脖子上。
秦简下意识抬手去挡:“我不冷。”
“你手都快冻僵了。”
“你呢?”
“我身体好。”
“昨天是谁体育课跑了两圈就说肺疼?”
“那是岔气。”
“上周又是谁感冒到说不出话?”
“那是意外。”
围巾上还残留着江叙身上的温度,边缘带着很淡的洗衣液气味。秦简没有继续拒绝,只把围巾向上拉了一点,挡住被风吹得发凉的下巴。
江叙坐到长椅另一端,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个书包的距离。
“你刚才说,要一起选大学。”他问,“这句话能不能写进计划里?”
“可以。”
“不能反悔。”
“嗯。”
“要不要签字?”
秦简转头看他:“你随身带纸了?”
江叙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上次周测用过的草稿纸,背面还残留着数学题的演算痕迹。江叙把纸铺在书包上,又从秦简手里拿过那支忘记放下的黑色水笔。
“原来你把笔带下来是有用的。”
秦简看着他在纸张空白处写字:“你写什么?”
“约定。”
江叙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字迹仍旧算不上好看,却比平时认真许多。
——高考结束以后,江叙和秦简要一起选择大学和城市。不能因为吵架、赌气或者其他没有必要的理由,故意填不同的地方。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特殊情况除外,但特殊情况必须由两个人共同决定。
秦简看完以后问:“什么叫没有必要的理由?”
“比如我惹你生气,你不理我,填志愿的时候故意跑去最远的地方。”
“我不会。”
“比如你觉得自己成绩不够,偷偷把我能报的学校全部删掉。”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抬起眼睛:“你会不会?”
“不会。”
“那就签字。”
秦简接过笔,在纸张最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江叙紧跟着签在旁边,又分别写下日期,郑重得像是在签署某份不能更改的合同。
“保管在你那里。”江叙说。
“为什么?”
“因为我那里东西太多,容易弄丢。”
“刚才是谁说手机会坏,本子会丢?”
“所以要交给最可靠的人。”
秦简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纸张贴近胸口,被体温一点点焐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叙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起来:“你放得这么认真,我都有点紧张了。”
“不是你要求签字的吗?”
“我以为你会说我幼稚。”
“确实幼稚。”
“那你还签?”
秦简望着前方安静的河面:“因为你会当真。”
江叙愣了一下。
秦简没有继续解释。
他知道江叙会把每一句约定都当真,会记得公交站的时间,记得奶茶的口味,记得哪一天应该看雪,也会把别人随手写下的草稿纸夹进最珍贵的笔记本里。
正因为如此,秦简不愿意给他一个敷衍的回答。
天色越来越暗,河边散步的人也渐渐少了。直到奶茶完全喝完,天空依旧没有落下一片雪。
江叙站起来,失望地拍了拍裤子:“百分之二十果然不太可靠。”
“回去吧。”
“再等十分钟。”
“你刚才已经说了三次。”
“这次真的是最后十分钟。”
秦简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三。”
“六点五十三就走。”
他们站在河岸边,抬头望着没有任何变化的天空。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路灯周围只有偶尔飞过的小虫,没有雪,也没有雨。江叙的期待一点点被寒风吹散,最后只剩下不甘心地盯着云层。
六点五十二分,秦简忽然抬起手:“好像有东西。”
江叙立刻凑过去:“雪?”
一小片白色落在秦简掌心,没有融化,也没有留下水迹。江叙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只是一块从树上飘落的干燥碎屑。
他叹了口气:“假的。”
“至少是白色的。”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秦简收回手,看着掌心那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白色碎屑:“明天可能会下。”
“天气预报说得不一定准。”
“那就后天。”
“后天还要上课。”
“放学以后再来。”
江叙转头看着他。
秦简的神情仍旧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今年等不到,还有明年。”
江叙笑了一下:“你刚才听见那位爷爷说的话了?”
“嗯。”
“学得挺快。”
“不是学他。”秦简顿了顿,“我只是觉得,没有落下来的雪,也可以继续等。”
风吹过河面,带来湿润而冰冷的气息。
江叙站在路灯下,望着秦简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脸,忽然觉得没有看到雪也没有那么遗憾了。至少他们真的按照计划走到了这里,喝了奶茶,签了一份幼稚的约定,还决定在下一场雪来临时继续一起等。
他伸出手:“回家吧。”
秦简看了一眼他的手:“做什么?”
“怕你走丢。”
“这条路我比你熟。”
“那就怕我走丢。”
秦简没有拆穿他,只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个人沿着河岸向公交站走去,风从身后追上来,将他们交握的手藏进宽大的衣袖里。城市上空仍旧压着厚重的云层,像是在酝酿一场迟迟没有到来的雪。
走到路口时,秦简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周围的灯光短暂地晃动起来,红绿灯、车辆和远处的人影都在视线里重叠成模糊的光斑。
江叙立刻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变了:“怎么了?”
秦简闭了闭眼睛。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几秒,很快便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退去。他重新看清街道,也看清江叙眼里的担忧。
“没什么。”他说,“可能坐太久了。”
“你刚才明明一直在走路。”
“奶茶太甜。”
江叙显然不相信这个解释,却没有在路中间继续追问。他握紧秦简的手,把他带到避风的公交站里,又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江叙低声说道,“回去以后早点睡,今晚不许继续做题。”
“计划里还有英语阅读。”
“取消。”
“你没有权限。”
“江叙评审委员会拥有临时否决权。”
秦简靠在站牌旁,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是一致决定?”
“百分之百通过。”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以后,江叙先迈上台阶,又回过身向秦简伸出手。秦简看着那只停在面前的手,没有犹豫,借着他的力气走上了车。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辆驶离河岸时,江叙仍旧不放心地盯着秦简,像是担心他下一秒又会露出不舒服的神情。秦简被看得有些无奈,只能主动开口:“我真的没事。”
“明天早上告诉我起床以后有没有头晕。”
“知道了。”
“还有手冷不冷。”
“嗯。”
“早餐必须吃。”
“你还要说多少条?”
江叙想了想:“暂时三条。”
秦简把围巾向下拉了一点:“你的围巾怎么办?”
“你先戴着。”
“明天还你。”
“不着急。”江叙转头看向窗外,“等下雪的时候再还。”
秦简没有问这两件事情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靠在座椅上,指尖隔着外套碰到口袋里的那张约定。纸张仍旧安稳地放在那里,边缘带着些许柔软的温度。
窗外,一片极细小的白色从路灯前飘过。
它可能是雪,也可能只是被风卷起的尘屑。江叙没有看见,秦简也没有出声提醒,只安静地望着它消失在车窗之外。
有些雪没有按照约定落下来。
可他们已经约好了,会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