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把自己的草稿纸递过去,上面最后停留的式子继续化简以后,答案正好也是十六。
江叙低头看了几秒,忽然把草稿纸按在桌上:“从现在开始,这张纸归我。”
“为什么?”
“它能证明我没有算错。”
“老师发答案以后也能证明。”
“老师的答案没有你的字。”
他说得太自然,秦简一时没有接话。
江叙已经把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折起来,认真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那里面还夹着一张旧公交票、一张运动会的号码牌,以及秦简上学期随手写给他的英语作文提纲。
在别人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到了江叙手里,总会被他保存得像某种重要的纪念。
中午吃饭时,秦简收到父亲发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询问学习计划是否已经交给班主任确认。
秦简拍下签字后的表格发过去,又补充说明今天完成了周测,正式成绩会在两天后公布。
聊天框上方很快显示出正在输入,过了许久,却只发来三个字。
——知道了。
秦简把手机锁屏,继续低头吃饭。
江叙坐在对面,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你爸怎么说?”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嗯。”
江叙皱了皱眉,明显有些不满:“至少应该说一句计划做得不错。”
“他没有看完整内容。”
“那看完以后也应该说。”
秦简把鸡腿重新夹回去:“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江叙没有再把鸡腿送回去,只是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秦简同学,你的学习计划结构清晰、内容完整、安排合理,充分体现了新时代高中生积极进取的精神面貌。经江叙评审委员会一致决定,给予口头表扬一次,并奖励周六奶茶一杯。”
秦简抬起眼睛:“江叙评审委员会有几个人?”
“目前只有一个。”
“那不叫一致决定。”
“百分之百赞成,怎么不算一致?”
秦简没有继续反驳,低头咬了一口鸡腿。江叙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周测成绩在周五下午公布。
班主任把排名表贴到讲台旁边时,教室里很快围满了人。江叙原本坐在座位上假装不在意,等了不到半分钟,还是从后门绕到了人群最外侧。
秦简没有过去。
他留在座位上整理错题,笔尖却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
江叙挤进人群以后,很快在表格中间找到了秦简的名字。
年级第二百六十三名。
数学达到了父亲设定的分数,英语距离目标还差两分,总排名比上一次提高了三十七名,却仍然没有进入规定的前二百五十。
江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转身跑回最后一排。
“二百六十三。”
秦简握笔的手停住。
“差十三名。”他低声说道。
“不是差十三名,是进步三十七名。”江叙拉开椅子坐下,把排名表上的数据抄到计划表里,“照这个速度,下次你直接冲到二百二十六。”
“排名不是这样算的。”
“那就二百四十九,刚好压线。”
“英语还差两分。”
“下次多对一道阅读。”
秦简看着他一项项把成绩写下来。数学达标的地方被画了一个圆,英语后面标着“差一道题”,排名后面则写着“继续”。
江叙没有把任何一项写成失败。
班主任从讲台旁边走过来,在秦简桌前停下:“这次进步很明显,按照现在的状态,期末进入前二百五十没有问题。英语作文的结构还可以再调整,晚一点到办公室找我,我把范文给你。”
秦简点头:“谢谢老师。”
班主任离开以后,江叙把计划表向他推过去:“听见没有,专业人士和我的判断一致。”
“老师没有说我下次能考二百二十六。”
“那是因为老师比较保守。”
秦简望向成绩栏最后的“继续”两个字,过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周测记录旁边郑重地打了一个勾。
放学铃响起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操场旁边的小路往公交站走。寒风穿过空荡的球场,把地上的落叶吹得贴着跑道滚动。
江叙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仍旧冷得缩着脖子:“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有雪。”
“降水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也是可能。”
“气温不够低,落下来也会变成雨。”
“秦简,你这样的人在电影里负责什么,你知道吗?”
“负责什么?”
“负责在别人许愿的时候解释大气环流。”
秦简侧过脸看他:“那你负责什么?”
“我负责许愿。”
“许什么?”
江叙走上公交站台,转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了几步:“希望明天下雪,希望你期末进前二百五十,希望你爸说话算话,希望我们下学期还坐同桌。”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开玩笑,可最后一句落下以后,眼睛却一直看着秦简。
站台顶端的灯恰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进他的眼底,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秦简停下脚步:“不用许愿。”
江叙也跟着停下来。
“我会考进去。”秦简说,“下学期也会回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信心?”
“因为有人凌晨一点二十还在替我排学习计划。”
江叙张了张嘴,难得没有立刻接上话。
公交车从路口转过来,车灯照亮湿冷的街面。秦简先走下台阶,走了两步以后,又回头看向仍旧站在原地的人。
“江叙。”
“怎么了?”
“周六的计划别删。”
“哪一项?”
“自然现象观察。”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追上来,笑得连声音都比平时明亮:“可以,不过奶茶也属于观察项目,不能只看雪。”
他们一前一后上了公交车。
秦简坐到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腿上。车辆开出站台以后,他拿出那份折叠过许多次的学习计划,在周六下午的空白处重新写下一行字。
五点以后,和江叙出去走走。
他写完以后看了片刻,又在句子末尾补上两个小字。
等雪。
窗外没有雪,只有被路灯照亮的细雨落在玻璃上,慢慢汇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江叙靠着椅背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辆晃动一点点偏过来,最后安静地落在秦简肩上。
秦简没有叫醒他。
他把学习计划收进书包,用手掌护住江叙额前即将撞到玻璃的地方,然后转过头,望向那座在雨夜里不断后退的城市。
这一次,他终于能够把明天写进计划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