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看着屏幕,鼻尖忽然发酸。
他回复:“刚结束。”
消息发出不到几秒,江叙直接打来了电话。
秦简按下接听,没有先开口。
电话另一端很安静,隐约能听见翻书的声音。
“结果呢?”江叙问。
“暂时不办手续。”
江叙那边停顿了一下:“真的?”
“嗯。等期末成绩,再重新谈。”
“还有别的条件吗?”
“要写下学期计划,证明我能自己生活。”秦简靠进椅背,抬手挡住眼睛,“还要达到他们定的成绩目标。”
“目标是多少?”
“周三再谈。”
“那就还有时间准备。”
听见这句熟悉的话,秦简忍不住笑了一下。
“江叙。”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说还有时间?”
“因为本来就有。”
“万一最后还是不行呢?”
“今天先不想最后。”
秦简放下挡着眼睛的手。
窗外完全黑了,玻璃里映出他的影子。房间很大,灯光只照亮书桌附近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安静的阴影里。
“我刚才差点没说完。”秦简低声说。
“为什么?”
“他说我现在所有生活都是家里提供的,所以没有资格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决定。”
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
“他说得也没错。”秦简自嘲般笑了笑,“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房子不是我的,钱也不是我的,连留不留下都需要别人同意。”
“你有。”
“有什么?”
“你自己的想法。”
“这个不能交学费。”
“但能决定你要争取什么。”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仍旧和坐在他身边时一样平静。
“你今天已经让他暂停手续了。”
“只是暂停。”
“以前暂停过吗?”
“没有。”
“那就不是没有用。”
秦简低下头,看向桌上那封写满字的信。
纸张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江叙的黑色水笔就放在旁边。它们没有替他完成谈话,却在他最想沉默的时候,提醒他还有话没有说完。
“我告诉他,这里有我想留下来的东西。”秦简忽然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江叙问:“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
“你告诉他是什么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秦简握住手机,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怕某个人不承认。”
“什么?”
“没什么。”
“秦简。”
“我说的是学校。”
江叙显然不相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秦简能听见江叙偶尔翻动纸页,也能听见对方房间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仿佛他们并不是各自在不同的家里,而是仍旧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各自看着窗外,却知道身边的人没有离开。
“你在做什么?”秦简问。
“复习。”
“真的一直在等?”
“嗯。”
“你怎么知道我十点结束?”
“不知道。”
“那为什么正好发消息?”
“看时间差不多了。”
秦简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时钟:“万一谈到十二点呢?”
“继续等。”
“你明天还要上学。”
“你也要。”
“我可能睡不着。”
“那就先吃饭。”
秦简转头看向客厅。
餐桌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冷了,他现在也没有任何胃口。
“不想吃。”
“晚上吃了什么?”
“还没吃。”
电话另一端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秦简。”
“嗯?”
“去热饭。”
“我不饿。”
“中午以后吃过东西吗?”
“下午有一块饼干。”
“那不算。”
“现在太晚了。”
“十点不晚。”
“懒得动。”
江叙沉默两秒:“我陪你。”
“怎么陪?”
“开着电话。”
秦简愣了一下。
“你去热饭。”江叙说,“我不挂。”
秦简坐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轻声问:“一直到我吃完?”
“嗯。”
“那你复习怎么办?”
“可以听。”
“听什么?”
“听你家微波炉。”
秦简终于笑出声。
“江叙,你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去吃饭。”
秦简拿着手机站起来。
双腿已经恢复力气,刚才那种几乎无法呼吸的紧张也渐渐散去。他走出房间,将餐桌上的饭菜端进厨房。
微波炉启动以后,低沉的运转声透过电话传到另一端。
“听见了吗?”秦简问。
“嗯。”
“好听吗?”
“不好听。”
“那你还听?”
“怕你提前拿出来。”
“我又不是不会热饭。”
“你上次把塑料盖一起放进去了。”
“那是意外。”
“还差一分钟。”
秦简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微波炉里缓慢旋转的餐盘。厨房没有开主灯,只有电器上的数字发出浅绿色的光。
这一刻实在太普通了。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定命运的承诺,只有一份正在加热的晚饭,和电话另一端某个人翻动书页的声音。
可秦简却忽然觉得,这比父亲给他安排好的那些遥远未来都更加真实。
微波炉发出提示音。
“好了。”江叙说。
“你还真在计时?”
“嗯。”
秦简端着饭回到餐桌旁,单手解开保鲜膜。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江叙。”
“怎么了?”
“明天早上还有位置吗?”
“有。”
“后天呢?”
“后天也有。”
“周三晚上我还要谈。”
“我知道。”
“那天可能会比今天晚。”
“我等。”
“十二点以后呢?”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下。
江叙说:“十二点以后也等。”
秦简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被热气重新焐软的米饭,眼眶终于一点点红了。
不是因为父亲的那些话,也不是因为那个仍旧没有确定的转学结果。
只是因为有人明明什么都无法替他决定,却愿意在每一个无法确定的夜晚里,给他留一个位置。
“你别说话。”秦简忽然说。
江叙问:“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不想说。”
“那你吃。”
“你也别挂。”
“嗯。”
电话没有断。
秦简低头吃饭,江叙继续翻书。偶尔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也有秦简碰到碗沿的轻响。
十点四十七分,秦简吃完最后一口饭。
他把空碗放进水池,重新回到房间。那封信仍旧摊开在桌面上,最下面的日期清晰地写着今天。
他拿起江叙的笔,在信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次争取,暂时没有输。”
写完以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江叙。
电话里很快传来消息提示音。
江叙看完照片,问:“为什么是暂时?”
“因为还没赢。”
“也没有输。”
“所以是暂时没有输。”
“可以。”
“这句话要留下。”
“嗯。”
“以后万一真的留下来了,我要把这封信保存好。”
“万一没留下呢?”
秦简沉默片刻。
过去的他大概会回避这个问题,或者用一句“没有万一”强行结束话题。
可今晚,他忽然不想再装作毫不害怕。
“那也留着。”他说,“至少证明我努力过。”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低声说:“不会只有你努力。”
秦简握紧手机。
书桌上的时钟一点点走向十一点。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可他们都没有再去计算时间。江叙偶尔给他讲一道英语题,秦简则把明天需要交的作业翻出来,边写边抱怨老师周末布置得太多。
一切渐渐恢复成最普通的样子。
十一点二十三分,秦简开始打哈欠。
“困了?”江叙问。
“没有。”
“你刚才停了十秒没说话。”
“在思考。”
“思考什么?”
“最后一道题。”
“你写的是语文。”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确实把英语单词写在了语文练习册的空白处。
“那是跨学科思考。”
“睡觉。”
“还没到十二点。”
“已经谈完了,不用等。”
秦简趴在桌面上,脸贴着手臂:“可你说等到十二点。”
“那是最晚。”
“我觉得承诺要完整。”
“明天会起不来。”
“你给我占座。”
“占座也要上车。”
秦简闭着眼睛笑了一下:“那你明天到站叫我。”
“怎么叫?”
“打电话。”
“你会挂掉。”
“多打几次。”
江叙停顿片刻:“你不是最烦别人一直打电话?”
秦简听出这是自己前几天说过的话。
“分情况。”
“什么情况?”
“你打的时候。”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来。
秦简没有睁眼。
他看不见江叙此刻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很轻地翻过一页书。那点细微的声音像风吹过雪地,落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过了很久,江叙才说:“知道了。”
十一点三十一分,他们挂断电话。
秦简洗漱回来,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明早最后一排。”
下面还有第二条。
“位置留着。”
秦简看着那两句话,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没有下雪,夜色也看不出任何变化。父亲提出的条件仍旧存在,周三的谈话也不会因为今晚短暂的胜利变得容易。
可至少在十二点以前,他没有收到转学手续已经完成的通知。
也没有一个人吃完那份冷掉后重新加热的晚饭。
他闭上眼睛时,手里仍旧握着江叙借给他的那支笔。
而在津海另一处亮着台灯的房间里,江叙把手机放到书桌旁,将夹着体育馆票根的英语词典重新合上。
词典里已经留下了许多东西。
一张票,一张纸条,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还有越来越多无法被简单归类的记忆。
窗外的时钟走过十二点。
新的一天悄无声息地开始。
他们仍旧不知道最终能不能留住想留下的一切。
可明天早上,公交车最后一排依然会有两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