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
秦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前面的人已经走出体育馆,玻璃门开合之间,冷风不断涌进来。夕阳彻底沉到了楼群后面,走廊里的灯自动亮起,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光滑的地面上。
“不是现在。”秦简说。
“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
“去哪里?”
“国外。”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江叙没有立即继续问。
秦简的家族产业大多在国外,他一直知道。秦简从京都转来津海之前,也曾在很多城市生活过。这些事情并不是秘密。
可过去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过下一次离开。
仿佛秦简转学来到津海以后,便会一直留在这里。
“家里想让我下学期转走。”秦简重新迈开脚步,“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走。”
“他们同意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秦简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江叙,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江叙看着他:“不能问?”
“能。”秦简把手插进口袋,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不过暂时没有答案。”
他们走出体育馆。
街边的灯已经亮了,另外几个人站在路口等他们。秦简远远朝他们挥手,像是准备立刻跑过去。
江叙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秦简回过头。
“你会提前告诉我吗?”江叙问。
秦简脸上的笑容慢慢停住。
“什么?”
“要是决定走。”
街道上的车辆从他们身边驶过,车灯短暂照亮秦简的脸。他看着江叙握住自己衣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不会走。”他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秦简。”
“我说了不会走。”
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一些。
江叙没有松手。
两个人站在体育馆外,谁也没有继续向前。远处有人叫他们的名字,问他们还要不要去吃饭。
秦简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于明显。他低下头,把声音放轻了一些。
“对不起。”
江叙松开他的衣袖:“不用道歉。”
“我只是不喜欢说这个。”
“为什么?”
“因为每次说要走,最后都会真的走。”
秦简看向不远处等着他们的人群。那些人正在路灯下面打闹,有人用脚踢着一颗路边的小石子,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以前搬家的时候,大人总会提前告诉我。”秦简说,“他们会说下个月去哪里,下一所学校叫什么,要住的房子有几层。好像只要把所有事情安排清楚,离开就会变得很容易。”
江叙安静地听着。
“可我不喜欢提前知道。”秦简继续说,“知道以后,每一天都像在倒数。上课的时候会想,这是还剩多少节课;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会想,还能再来几次;和别人说再见的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你不说,就不会发生?”
“至少今天不会。”
这句话和雪夜里的那一句有些相似。
至少今天它在。
江叙忽然明白,秦简总是拼命留下东西,却又害怕提前谈论离别。因为对于秦简来说,记录是为了证明拥有过,而预告却像是亲手把拥有的一切推向结束。
“那就不说以后。”江叙回答。
秦简抬起头。
“今天去吃饭。”江叙说,“明天去图书馆。”
“明天不是说好讲数学吗?”
“在图书馆讲。”
“那后天呢?”
“上课。”
“下周六呢?”
“还没安排。”
秦简看着他,眼底那点紧绷终于一点点散开。
“那就先安排。”他说,“下周六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还不知道。”
“上映时间也不知道?”
“可以选。”
“要是没有想看的呢?”
“那就随便坐两个小时。”
江叙微微皱眉:“浪费时间。”
“和我一起也叫浪费时间?”
“我说电影。”
“你刚才没有说清楚。”
“现在说清楚了。”
秦简终于笑起来。
前面的人又催了一遍,他们才一起快步追上去。
吃饭时,秦简仍旧和往常一样说话。他和其他人争论该点什么锅底,又坚持自己可以吃辣,最后却被一块辣牛肉呛得不停咳嗽。
江叙把水递过去。
秦简喝了大半杯,眼睛被辣得微微发红,却仍旧嘴硬:“这家店的辣椒有问题。”
“你不能吃辣。”
“我在国外吃过更辣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哪一个国家?”
秦简停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桌上的人又笑起来。
“他肯定是编的。”
“秦简说话一半都是假的。”
“上次还说他在欧洲养过企鹅。”
秦简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说养过企鹅?”
“你说你家院子里有。”
“我说的是雕像。”
“你当时没有说雕像。”
“那是你没有听完。”
热气从火锅中不断升起,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有些模糊。秦简坐在江叙旁边,一边和其他人争论,一边悄悄把自己不喜欢吃的香菜夹到江叙碗里。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拿回去。”
“我不吃。”
“我也不吃。”
“你以前吃过。”
“那是你夹的。”
“说明你可以吃。”
“不能说明。”
秦简没有把香菜夹回去,反而又放了一片生菜过去。
江叙用筷子挡住他的手:“你自己的碗已经空了。”
“我刚才吃过了。”
“只吃了两块肉。”
“我不饿。”
“下午打了两个小时球。”
“吃零食了。”
江叙看着他。
秦简坚持了几秒,最后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重新给自己夹了一些菜。
“江叙。”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像我妈。”
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秒。
旁边的人没忍住笑出声:“江叙,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只是玩笑。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问秦简是不是每天都被江叙管着,连吃多少东西都要汇报。
秦简握着筷子,耳朵却在热气里悄悄红了起来。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反驳,而是低头夹起一块土豆,装作专心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江叙则平静地回答:“同桌。”
“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同桌了。”
“以前是。”
“那就是前同桌。”
秦简终于抬起头:“前同桌也是同桌。”
“哪有这种说法?”
“我说有就有。”
江叙转头看了他一眼。
秦简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升腾的热气中碰到一起,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迅速移开。
吃完饭以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秦简和江叙去公交站等车。
夜里的风比下午更冷,秦简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里还提着没有吃完的面包和饮料。
“今天算谁输?”他忽然问。
“第一局你输,后面一起赢。”
“那晚饭谁请?”
“大家平摊了。”
“可我们开始前说过,输的人请吃饭。”
“我没有答应。”
“你又不承认。”
“本来就没有。”
秦简想了一会儿:“那下次再比。”
“下周不是看电影?”
“上午打球,下午看电影。”
“太累。”
“你体力不行?”
江叙看向他:“可以。”
秦简得逞般笑起来:“那就说好了。”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车门打开以后,秦简先上车,仍旧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坐下后,把旁边的位置拍了两下。
江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车内暖气很足,秦简靠在椅背上,过了没多久便开始犯困。他闭上眼睛之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江叙。”
“嗯?”
“我真的不会走。”
江叙看着窗外:“知道了。”
“你不相信?”
“相信。”
“那你刚才为什么问?”
“怕你不告诉我。”
秦简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公交车驶过一排路灯,明暗交替的光从江叙脸上缓慢掠过。他仍旧望着窗外,神情和往常一样安静。
秦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我答应你。”他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你。”
江叙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好。”
“你也一样。”
“什么?”
“你要是有什么事,也要告诉我。”
“我没有要走。”
“不只是走。”秦简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所有事情都算。”
江叙沉默片刻:“知道了。”
秦简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手没有松开,仍旧抓着江叙的衣袖,像是害怕车身稍微晃动一下,身边的人便会忽然消失。
江叙没有提醒他。
公交车穿过津海漫长的冬夜,车窗外的街道不断向后退去。那些没有决定的事、没有答案的问题,还有来自遥远地方的一通电话,都暂时被留在了身后。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仍旧坐在最后一排。
肩膀挨得很近,袖口也被紧紧抓在手里。
谁都没有提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