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很快”显然没有任何可信度。雪太松,刚刚堆起来就散开,秦简试了几次,手套表面很快湿了一片。
江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书包,走过去帮他。
两个人用了十几分钟,才堆出一个勉强能够站稳的小雪人。它比试卷上的那个更不像样,脑袋有些歪,身体一边大一边小,手臂是秦简从树下捡来的两根枯枝。
秦简摘下自己围巾的一端,在雪人脖子上比了比。
“你不会真要给它。”江叙说。
“我只是看看效果。”
“效果不好。”
“你不懂欣赏。”
秦简重新围好围巾,又从口袋里摸出早上的糖纸。糖纸已经被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在路灯下泛着透明的光。
他蹲下来,将糖纸塞进雪人胸前,又用雪盖住。
“这样就不会丢了。”秦简说。
江叙皱眉:“明天雪化了,还是会丢。”
“那就明天再来看。”
“明天可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秦简拍掉手套上的雪,站起身,“至少今天它在。”
江叙看着面前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那颗糖早已被秦简吃掉,只剩下一张没有用途的包装纸,被他从早晨带到傍晚,又认真藏进一团注定会融化的雪里。
“秦简。”江叙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总想把东西留下?”
秦简没有立刻回答。
广场旁的路灯在这时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雪面上,也落进他安静下来的眼睛里。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吹动他额前的头发。
“因为我搬过很多次家。”秦简轻声说,“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觉得以后还会回来。可后来真的回去,那栋楼可能已经拆了,认识的人也不住在那里了,连以前经常去的便利店都换了名字。”
江叙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后来发现,很多事情不能只靠记得。”秦简低头看着那个雪人,“记忆会变,地方也会变。有时候留下点东西,至少能证明那一天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糖纸不能证明什么。”
“能。”
“别人不会知道。”
“你知道就够了。”
秦简重新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你知道这颗糖是你给我的,也知道今天我们一起堆过雪人。以后就算这里被拆掉,至少还有两个人记得。”
江叙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雪停后的天空渐渐变成深蓝色,远处传来车辆经过主路的声音。有人推开居民楼的窗户,叫孩子回家吃饭,那道声音隔着冬夜传来,显得遥远而温暖。
江叙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秦简跟着低头,看见他写的是“江”。
“你不是说东西留不住吗?”
“本来就留不住。”
江叙又在旁边写下一个“秦”字。两个姓并排落在雪地里,笔画并不规整,却清晰得几乎刺眼。
“那为什么还写?”
“因为今天它在。”
秦简怔了几秒,随后也蹲下来。他用手指在两个姓后面各自补了一个字,把它们写成了完整的名字。
江叙。
秦简。
他们的名字并排留在雪地上,距离近得没有留下一条完整的缝隙。
秦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两个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将它们一起圈在里面。
“这是什么意思?”江叙问。
“防止被别人踩到。”
“一个圆挡不住别人。”
“至少能提醒他们,这里有东西。”
江叙没有告诉他,明天清晨负责清扫广场的人经过这里时,可能会把雪人和名字一起推到路边。太阳出来以后,它们也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化成一滩没有形状的水。
他只是站起来,拿出手机,对着雪地拍了一张照片。
秦简听见快门声,立刻回头:“你拍了?”
“嗯。”
“给我看看。”
江叙把手机递过去。照片里的光线不算好,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两个名字却完整地落在画面中央,被那个并不圆的圆圈在一起。
秦简看了很久,才把手机还给他。
“别删。”
“不删。”
“换手机的时候也要留下。”
“知道了。”
“以后我会检查。”
江叙背起书包,语气仍旧平静:“你很麻烦。”
秦简也背上书包,跟着他往广场外面走:“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拍?”
“怕你明天非要回来找糖纸。”
“你拍的是名字,又不是糖纸。”
“顺便。”
“江叙,你每次不愿意承认的时候,就会说顺便。”
“没有。”
“有。”
他们沿着覆雪的小路继续往前走,脚印一深一浅地落在身后。经过路口时,秦简忽然踩到一块结冰的地面,身体失去平衡,向旁边晃了一下。
江叙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秦简站稳以后没有立即松开,反而顺着那个动作握住了江叙的手。两个人都戴着手套,掌心之间隔着柔软的布料,却仍旧能够感觉到对方手指收紧的力度。
江叙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已经站稳了。”
“前面可能还有冰。”
“没有。”
“你怎么知道?”
“路灯照得到。”
“有些冰是透明的。”
秦简说完,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江叙没有拆穿,也没有松开,只把手放进了两个人之间的衣袖阴影里。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没有谁特意看他们。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走到公交总站。站台顶棚还压着积雪,最后一班回城区的车停在不远处,司机靠在车门旁抽烟,提醒他们还有五分钟发车。
上车以前,秦简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小广场已经被楼房挡住,那个雪人和雪地里的名字都无法再看见。可江叙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秦简的记忆里也多了一个被路灯照亮的冬夜。
“江叙。”秦简站在车门前说,“明年下雪的时候,我们再堆一个。”
“你今年堆得很丑。”
“明年会进步。”
“未必。”
“那就每年都堆。”秦简笑着看他,“总有一年会堆得很好。”
司机又催了一遍,他们才一起上车。
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暖风迎面吹来,将衣服上沾着的寒气一点点融化。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从窗外向后退去。
秦简把头靠在玻璃上,没过多久便困得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经过减速带时,他的身体随着颠簸向旁边倾斜,额头轻轻碰到江叙肩上。江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叫醒他,只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拉了一些,挡住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冷风。
秦简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偶尔会轻轻皱起,像是在梦里仍旧担心什么会突然离开。江叙抬起手,本想替他调整一下帽子,最后却只是将手放回膝上。
车窗外,津海的积雪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江叙想起雪地里的两个名字,也想起秦简说过的那句话。
至少今天它在。
他忽然明白,秦简想留下的从来不是糖纸、照片或者雪人。秦简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回头时,发现曾经认真珍惜过的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
公交车停在他们每天分别的路口,秦简被刹车的动静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直身体,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靠在江叙肩上。
“到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刚到。”
秦简揉了揉眼睛,跟着江叙下车。路口两边的方向不同,他们像过去无数个傍晚一样,在站牌下面停住脚步。
“明天见。”秦简说。
“明天见。”
秦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照片记得发给我。”
“回家发。”
“还有数学题。”
“明天讲。”
“雪人的画法也要继续练。”
江叙没有回答,只抬手示意他快点回家。
秦简终于转身,沿着覆雪的街道慢慢走远。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次。
江叙仍旧站在原地。
直到秦简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拿出手机,将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不到半分钟,秦简的消息便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这次真的留下了。”
江叙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很久,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字。
“嗯。”
那天晚上,津海的雪没有继续下。
半夜温度升高,屋檐开始断断续续地滴水。小广场上的雪人一点点矮下去,写在地面的名字也被融化的雪水模糊了边缘。
可在两个少年各自的手机里,那张照片始终安静地亮着。
照片中的雪还没有化,他们的名字也仍旧并排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