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简看向她:“我不准备出国。”
“现在不准备,不代表以后不需要。”
“以后是多久以后?”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等长大以后就会明白。可他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让他没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方式长大。
“津海那边有什么放不下的?”另一位亲戚笑着问,“是不是交了很好的朋友?”
有人顺着这句话开起玩笑。
“十五六岁的孩子,舍不得同学也正常。”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回来以后多带他出去走走,很快就能适应。”
他们说得轻松,仿佛秦简在津海的生活只是一件随时能够被替换的旧衣服。学校可以换,城市可以换,朋友也可以重新认识,只要新的安排看起来足够体面,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秦简坐在那里,手心慢慢变冷。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江叙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秦简盯着屏幕,胸口紧绷的感觉忽然松动了一点。
他回复。
【到了。】
江叙紧接着问。
【有人为难你吗?】
秦简抬头看了一眼满屋的亲戚。
他们还在讨论京都哪所学校更适合他,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询问入学测试的具体时间,好像他的拒绝从来没有出现过。
秦简低下头。
【有一点。】
江叙过了几秒才回复。
【记得你昨天说过什么。】
秦简看着这句话。
昨天他说,他不想留在京都。
他说要弄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也说会尽快回去。
江叙没有替他决定应该怎样反抗,只是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选择。
祖父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小简,先去学校看看,好不好?”老人语气温和,“不一定马上决定,只是去测试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简身上。
父亲坐在对面,眼神里带着某种无声的提醒。大概在秦明远看来,这已经是最体面的处理方式。秦简只需要点头,今天的聚会就可以继续保持表面的和睦。
秦简握紧手机。
“爷爷。”他抬起头,“我不能答应。”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老人似乎没有听清:“什么?”
“我不去测试,也不想转学。”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在津海。”
旁边有人想要缓和气氛:“小简,别这么急着做决定,你爸爸都已经——”
“这是我的决定。”
秦简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打断长辈的话。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还有一点不明显的颤抖。可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在所有人轮流劝说时选择沉默。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京都更好,也觉得我以后会明白你们的安排。”
“可是我现在就知道,我不想回来。”
祖父握着他的手慢慢松开。
秦简继续说道:“津海的学校不差,我的成绩也没有受到影响。我可以住校,也可以照顾自己。中考以后读什么学校,我会认真考虑,但不是现在由别人直接替我决定。”
“我不是为了故意反对谁。”
“我只是想选择一次自己要留下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说完,他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热。
客厅里没有人立刻回应。
那些长辈大概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一直表现得懂事随和的孩子,并不是没有意见。他只是以前知道,自己的意见不会被听见。
秦明远站起身。
“秦简,跟我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压抑的怒意。
秦简没有动。
祖父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后摆了摆手。
“让他说完。”
秦明远看向老人:“爸。”
“他说得没错。”祖父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缓慢,“先听他自己的意思。”
客厅里的气氛再次发生变化。
几位亲戚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继续劝说。秦明远站在原地,脸色算不上难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
秦简也没有想到祖父会替他说话。
老人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真的那么喜欢津海?”
秦简点头。
“那里有你舍不得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
“有。”
“很重要?”
“很重要。”
祖父看着他的眼睛,像是从那个回答里看见了什么年轻时曾经熟悉的东西。
“那就过完年再谈。”他说,“至少今天,不提转学。”
秦简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
这并不代表事情已经解决。
父亲仍然不会轻易改变决定,所谓过完年再谈,也只是替争执暂时按下暂停。可是对秦简来说,这已经是第一次,他明确拒绝以后,没有立刻被所有人无视。
他低头看向手机。
江叙还在等他的消息。
秦简打下一行字。
【我说了。】
江叙回复。
【他们听了吗?】
【听了。】
【结果呢?】
秦简想了想。
【至少今天,我没有输。】
过了几秒,江叙发来一个很少见的表情。
是一只小狗伸手摸另一只小狗的头。
秦简盯着那个表情,忽然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起手机。
午饭时,秦简的位置被安排在祖父身边。
桌上的菜很丰盛,亲戚们重新聊起其他事情,像是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秦明远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再提学校,只偶尔看向秦简手边的手机。
秦简没有多少胃口,却记得江叙说过要吃饭。
他拍了一张餐桌的照片发过去。
【正在吃。】
江叙回复。
【绿色的也要吃。】
秦简看了一眼面前的青菜。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因为盘子里没动。】
秦简把手机放低,又给那盘青菜拍了一张。
【你是监控吗?】
【吃。】
他不情愿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拍照发给江叙作为证据。
祖父坐在旁边,看见他的动作,笑着问:“在和那个重要的人聊天?”
秦简差点被菜呛到。
“只是同学。”
“爷爷没说不是同学。”
秦简耳朵微微发热,低头喝了一口水。
老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午饭结束后,秦简陪祖父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
冬日的庭院有些萧瑟,花木只剩下干枯的枝条,池水表面结着一层薄冰。老人走得很慢,每隔一段距离就要停下来休息。
走到一棵梧桐树下时,祖父忽然问:“你爸爸是不是一直让你觉得,他不在意你?”
秦简没有回答。
“他不是不在意。”老人叹了口气,“只是他从小学到的东西,都是怎样做正确的决定,不是怎样让别人愿意接受。”
“有区别吗?”
“当然有。”
“结果都一样。”
老人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让他知道,结果不应该永远一样。”
秦简低头踩过地上的落叶。
“他不会听。”
“今天不是听见了吗?”
秦简脚步停了停。
祖父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想回津海,就自己把理由想清楚。不是只说舍不得,也不是和他赌气。你要让他知道,你有能力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只会说不,不够。”
“你要让他看见,你为什么值得被相信。”
秦简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缓慢的背影。
这番话和江叙说过的很像。
不能沉默,也不能只用逃跑证明反对。他需要成绩,需要计划,需要让父亲无法再用“你还小”轻易否定他的选择。
那天下午离开老宅时,京都开始下雪。
最初只是很细小的雪粒,落在车窗上很快便融化。汽车驶上主路以后,雪渐渐变得清晰,在路灯下缓慢飘落。
秦简立刻拿出手机。
他想拍给江叙看,又想起他们约定过,每年下雪都要一起拍一张照片。
车在红灯前停下。
秦简推开车门,不顾司机惊讶的目光,快步走到路边。雪还没有积起来,地面只是被打湿了一层,来往的行人纷纷抬头看向天空。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秦简站在京都街头,身后是陌生又熟悉的灯火。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脸上没有笑得很明显。
他特意向旁边挪了一点。
让照片右侧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秦简把照片发给江叙。
【京都下雪了。】
江叙很快回复。
【看见了。】
【这张算今年的吗?】
【不算。】
【为什么?】
【少了一个人。】
秦简看着身旁空着的位置,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先留着。】
【等我回去以后,补一张完整的。】
江叙回复。
【好。】
秦简重新坐回车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城市的灯光被覆上一层朦胧的白。秦明远坐在另一侧,没有询问他为什么突然下车,也没有问那张照片准备发给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天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秦简转头看他。
“然后呢?”
“回去以后,写一份计划给我。”
“什么计划?”
“你留在津海以后,学习和生活准备怎么安排。”
秦简没有想到父亲会说这些。
“写了就能回去?”
“我只说会认真考虑。”
这算不上承诺。
却是秦明远第一次没有直接替他做出决定。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右侧仍然空着。
“好。”他说,“我写。”
车辆穿过落雪的京都街道,向那栋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的房子驶去。
秦简靠在窗边,重新点开与江叙的聊天界面。
他第一次觉得,回津海的路或许不只是一张车票。
也可以是他亲手写下的计划,是一次没有退缩的拒绝,是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接受安排时,仍然替自己保留下来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可秦简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站在江叙身边,让那张照片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