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安慰秦简老人会没事,又害怕这种没有依据的话太轻。想问他们的中考计划怎么办,却又觉得在亲人生病面前,考试显得没有那么重要。
最后,他只问了一句:“车什么时候走?”
“九点。”
江叙看了一眼时间:“我送你。”
“不用,我爸在楼下。”
“那我送到楼下。”
秦简没有拒绝。
他们关掉教室最后一盏灯,一起走下教学楼。楼梯间很安静,每经过一层,声控灯便在脚步声里亮起,又在他们离开以后慢慢熄灭。
走到大厅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格外醒目。
四十二天。
秦简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江叙站在他旁边:“别看了。”
“可能会错过下一次模拟考。”
“错过就错过。”
“还有英语听力测试。”
“我给你记笔记。”
“数学老师下周会讲最后一轮重点题。”
“我录下来。”
秦简转头看他:“学校不让带手机录课。”
“那我全部抄下来。”
“你抄得清楚吗?”
“我可以练。”
江叙一项项回答得很快,仿佛只要把所有遗漏的部分都提前补上,秦简就不必担心这次离开。
秦简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如果时间太久呢?”
“那就每天发给你。”
“会影响你复习。”
“不会。”
“江叙。”
“你以前每天替我整理那么多题,也没说影响自己。”
江叙伸手,把秦简没有拉好的外套拉链向上提了一点:“现在换我。”
秦简低头看着他的手。
“你不用担心学校。”江叙继续说道,“也不用担心我考不上。你先去陪外公,等事情结束再回来。”
“如果赶不上中考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秦简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却让江叙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一直把中考当成必须共同抵达的终点,甚至已经想象过考试结束以后一起等成绩、填志愿、收到同一所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可此刻,秦简第一次说出了一个他们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如果他赶不上。
如果病情比预计严重。
如果这次离开并不像过去那些短暂的出差一样,有一个明确的归期。
江叙看着他,心里也升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恐慌。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把手放到秦简肩上。
“那就想办法赶上。”他说。
“如果没有办法呢?”
“不会没有。”
“江叙。”
秦简似乎还想逼自己接受最坏的结果。
江叙却不愿意听下去。
“你之前说过,事情还没到最后,不要先替自己认输。”他看着秦简,“现在这句话还给你。”
大厅里的灯光很白,将两个人脸上的情绪照得无处隐藏。
秦简的眼睛微微泛红,却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以后才低声说道:“我不喜欢医院。”
江叙怔了一下。
这是秦简第一次主动承认害怕。
不是害怕考试,不是害怕被迫离开,也不是害怕父亲收回留下的条件。
只是害怕医院。
“小时候我外婆住院,我也是被临时叫回去。”秦简继续说道,“他们都告诉我没有大事,让我不要担心。后来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段被他从未提起的记忆,显然在这个夜晚重新变得清晰。父亲突然出现,匆忙收拾的行李,还有一句没有具体答案的“还在检查”,都与过去那次告别太过相似。
江叙忽然明白,他刚才为什么会反复问中考。
不是秦简真的只在乎考试。
他只是试图抓住一个仍旧可以控制的东西。
“这次会见到。”江叙说。
秦简没有回答。
“你现在就去,九点的车,不会来不及。”
“如果——”
“没有如果。”
江叙握住他的手腕,语气比任何时候都坚定:“你会见到外公,也会回来参加中考。四十二天以后,我们一起进考场。”
秦简看着他。
江叙的手心很暖,指腹因为长期握笔留下一点浅浅的硬痕。那份温度顺着手腕传过来,让秦简从接到消息以后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支撑。
“你还记得毕业照那天写的话吗?”江叙问。
“什么?”
“我会站到你身边。”
江叙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不只是在学校。”
秦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校门外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秦简的父亲站在车边打电话,看见他们出来,抬手示意时间已经不多。
江叙陪秦简走到车前。
父亲简单说明了情况。老人今天突然昏倒,目前已经住进医院,检查结果还没有出来。他们需要连夜赶回京都,后续是否回津海,要根据病情决定。
“学校的事情,我已经和老师沟通过。”男人说道,“这段时间麻烦你把课堂资料发给他。”
“我会的。”江叙回答。
秦简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儿子,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先一步坐进驾驶座。
秦简打开后排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
“江叙。”
“嗯?”
“那张照片。”
江叙摸了摸口袋,把第二张尚未完全显色的相纸拿出来。此时画面已经清楚了许多。
照片里的江叙正在转头看向教学楼,神情有些意外。秦简站在他身边,一只手刚刚抬起,似乎想在他转身时拉住他的衣袖。
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照片也有些模糊。
可比起第一张刻意靠近的合照,这张意外拍下来的画面反而更加真实。
秦简看了几秒:“给我。”
“第一张给你,这张是我的。”
“我想要这张。”
“为什么?”
秦简没有解释,只伸出手。
江叙看着他的眼睛,最终还是把相纸递过去。秦简小心放进书包最里面,又将第一张照片从江叙手里拿走。
“你怎么两张都拿?”
“第一张给你。”
秦简把第一张重新塞进江叙的校服口袋:“一人一张。”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张照片里,他们都还穿着写满名字的校服,肩膀靠在一起。江叙看着镜头,秦简却看着他。
“等你回来再拍一张。”江叙说。
“在哪里?”
“操场。”
“人很多。”
“那还去教学楼后面。”
“背景不好看。”
“你不是说还可以吗?”
秦简终于笑了一下,虽然笑意很浅,却让他整个人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等我回来再说。”
他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以后,江叙后退两步,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秦简隔着车窗抬起手,手掌轻轻贴在玻璃上。
江叙也抬起手。
两只手之间隔着透明的车窗,没有真正碰到,却停在几乎相同的位置。
汽车缓慢驶离校门。
江叙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放下手。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
——到京都告诉我。
几秒以后,屏幕亮起。
——好。
江叙又发了一条。
——别忘了照片。
——不会。
——也别忘了中考。
这一次,秦简隔了很久才回复。
——不会忘。
江叙收起手机,独自走向公交站。
这是他们认识以后,他第一次觉得从学校到车站的路如此漫长。以往总有人在身边提醒他拉好书包,问他单词有没有记住,或者把伞往他这一侧悄悄偏一点。
现在身旁的位置忽然空下来,连夜风都显得比平时更凉。
公交车到站以后,江叙坐在他们常坐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他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拿出来,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了很久。
秦简没有看镜头。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江叙身上。
照片背面还是空白。
江叙从书包里翻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想写一句话,却在笔尖落下以前停住了。
写津海一中见,似乎已经说过很多次。
写一路平安,又显得太普通。
他想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一个日期。
那是中考第一天。
在日期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字。
——位置给你留着。
写完以后,江叙将照片重新放进错题本最里面。
那里原本属于秦简的东西已经被带走,只剩下他今天刚发下来的模拟卷成绩单。江叙看着自己高出录取线的三分,忽然没有了早上的兴奋。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容易。
没有秦简坐在身边,他需要自己检查计划,自己整理错题,也要在每天放学以后,把所有重要的课堂内容重新抄一份发往京都。
可他不害怕。
过去一直是秦简替他守着那个共同的未来。
现在,轮到他留下来,守住两个人的位置。
第二天早晨,江叙独自走进教室。
秦简的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椅子安静地推在桌下。阳光从窗外落下来,照在那块空出来的位置上。
前排有人问:“秦简请假了?”
“嗯。”
“请多久?”
江叙把自己的书包放下,又将秦简桌椅之间的距离重新调整到和从前一样。
“不知道。”他说。
“那老师会不会重新安排同桌?”
江叙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对方。
“不会。”
“你怎么确定?”
江叙没有解释。
他从书包里拿出今天要交的作业,又把一盒温牛奶放在秦简桌角。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人今天不会来,也不会伸手把牛奶推回去,问他是不是又买多了。
江叙看着那盒牛奶,最终没有拿走。
他只是低头翻开单词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距离中考,还有四十一天。
窗外响起早读铃。
全班开始朗读课文,整齐的声音填满教室。江叙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空着一张桌子,却没有让任何人把它搬走。
那是秦简的位置。
也是他们尚未写完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