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以后自己整理错题。”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整理得太乱。”
“那我先整理,你只检查。”
秦简仍旧想拒绝,江叙却直接把那张记录表折起来,塞进自己的书里。
“你负责你自己的成绩。”江叙说,“我的部分,我也得负责。”
秦简看着他,眼神有些陌生,像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一直需要他提醒和督促的人,正在慢慢学会站到他身边,而不是躲在他的安排后面。
“那今天默写错的单词呢?”秦简问。
“放学以前记住。”
“数学卷?”
“晚自习做完。”
“物理错题?”
“我自己整理,明天给你检查。”
江叙一项项回答,最后伸手把秦简面前的练习册合上:“现在还有二十分钟,睡觉。”
“我不困。”
“那我也不睡。”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睡,我就在旁边背单词。”
江叙拿起单词本,故意把每一个单词都念得很慢。虽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教室里仍旧显得格外清晰。
附近有同学不满地动了一下,秦简终于伸手按住他的单词本。
“十五分钟。”他说。
“二十分钟。”
“十五。”
“你连睡觉都要讨价还价?”
秦简没有再理他,趴在手臂上闭上眼睛。
江叙安静下来,将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他背上,又把桌边容易掉落的笔盒挪开。
秦简起初似乎并没有真正睡着,呼吸依旧很浅。可几分钟以后,他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原本握着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江叙低头看着那三个写错的单词。
他重新拿出一张纸,每个单词认真写了一遍,又在下面标注词性和例句。写到最后一个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翻开课本确认拼写。
原来有些事情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只是从前他总觉得有人会提醒,有人会替他检查,所以不知不觉把本该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也交了出去。
十五分钟后,秦简准时睁开眼睛。
他坐起来时,江叙已经将重新默写的纸放在他面前。三个单词全部正确,字迹虽然算不上工整,却没有任何涂改。
“这次怎么样?”江叙问。
“还行。”
“只是还行?”
“没有拼错是基本要求。”
江叙伸手抽走披在秦简背上的外套:“那你刚才睡得怎么样?”
秦简沉默了一下:“还行。”
“只是还行?”
“没有睡过头是基本要求。”
两个人对视几秒,同时笑了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学校为每个人发了一张中考百日目标卡。
班主任让大家在卡片上写下目标成绩和最想对一百天后的自己说的话,写完以后统一贴到教室后面的墙上。
教室里难得安静了很长时间。
江叙拿着笔,在目标成绩一栏写下了一个比上次月考高出二十八分的数字。这个分数刚好比目标高中过去三年的平均录取线高出几分。
写完以后,他又转头看秦简的卡片。
秦简用手挡住:“写你自己的。”
“我们都同桌这么久了,还保密?”
“目标是自己的。”
“学校都一样,成绩还能差多少?”
秦简没有回应,低头写完最后一句话,随后将卡片翻过去压在书下。
放学时,所有目标卡被依次贴在教室后墙。
江叙特意找到了秦简的那一张。
目标学校没有意外,成绩一栏却并不是他能够轻松达到的分数,而是比秦简上一次考试整整高了十五分。
江叙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也要提高这么多?”
秦简背着书包站在他旁边:“不可以?”
“你现在的成绩已经够了。”
“够了不代表不需要进步。”
江叙又看向卡片最下面的那句话。
秦简写得很简单。
——希望这一次,能够自己决定留下。
没有提到江叙,也没有写他们约定好的高中。
可江叙知道,那句话里藏着过去许多次没有机会说出的告别,也藏着他这次不愿意再被任何人安排的坚持。
“你的呢?”秦简问。
江叙指了指旁边。
他的卡片就贴在秦简下面,字迹比周围的卡片都要大一些。
——别让相信你的人失望,也别让他一个人等。
秦简看完以后,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从后门照进来,将两张目标卡的边缘染上一层很淡的金色。周围同学已经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还在收拾书包。
“谁会等你?”秦简明知故问。
江叙转身看他:“你说呢?”
“可能是你父母。”
“也可能是数学老师。”
“或者班主任。”
“秦简。”
江叙叫住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认真:“你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
秦简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我不会突然变成和你一样厉害的人。”江叙继续说道,“也可能还会做错题、忘记单词,偶尔考试发挥不好。”
“你是在提前给自己找理由?”
“我只是告诉你,我会犯错。”
江叙停顿片刻,又说:“但我不会不努力,也不会让你一直在前面等我。”
他说完,将手掌伸到秦简面前。
“最后一百天,一人负责一半。”
秦简看着那只伸来的手:“考试怎么一人负责一半?”
“你负责相信我,我负责考上。”
“听起来都是我比较吃亏。”
“那我也负责监督你每天睡觉。”
“这个不需要。”
“反对无效。”
江叙的手仍旧停在半空。
秦简最终抬起手,与他轻轻击了一下掌。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响起。
那并不是多么正式的约定,没有签名,没有证人,也没有人能够保证最后的结果。
可从那一天开始,江叙不再只是被秦简推着向前。他开始自己记录每天完成的任务,开始在没有提醒时主动拿出单词本,也开始学着把秦简桌面上过多的资料拿走一半。
晚自习结束以后,他们一起经过教学楼大厅。
倒计时牌在灯光下依旧醒目。
九十九天。
负责更换数字的值日生已经提前撕掉了那张写着“一百”的纸,新的数字提醒着他们,第一天已经过去。
江叙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几秒。
“害怕吗?”秦简问。
“有一点。”
“现在后悔选那所高中了?”
“不后悔。”
江叙收回视线,与秦简一起走出教学楼。
夜里的操场很安静,路灯一盏盏延伸到校门口,两个穿着相同校服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有时重叠,有时又因为步伐不同暂时分开。
走到校门时,江叙忽然问:“九十九天以后,你觉得我们会在哪里?”
“考场外面。”
“我是说考试结束以后。”
秦简想了一会儿:“等成绩。”
“然后呢?”
“填志愿。”
“再然后呢?”
“收到录取通知书。”
江叙笑着看他:“都是同一所?”
秦简没有回答,只伸手把他没有拉好的书包拉链合上。
“先把明天的测试考好。”他说。
晚风从街道另一端吹来,树叶在头顶发出细密的声响。江叙没有再追问,只与秦简并肩走向公交站。
他们谁也无法提前知道九十九天后的结果。
可至少在这个夜晚,两个人都没有再望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