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离开是秦简最害怕的事情,也是江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留不住一个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早晚都会走?”秦简问。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决定。”
“我的决定有什么用?”
“如果你自己都觉得没用,那别人怎么帮你?”
秦简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不够努力?”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秦简。”
“你每次都让我好好学习,让我提高成绩,好像只要我做到,就一定能留下。”
秦简声音发抖,却仍然没有停。
“可如果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成绩呢?如果他们已经把学校找好了呢?如果他们明天就让我收拾东西呢?”
“至少你可以反对。”
“我反对过很多次!”
“那就再反对一次。”
“你说得当然简单。”
秦简看着江叙,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委屈。
“因为要走的人不是你。”
江叙彻底安静下来。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比刚才所有争执都更沉。
确实,要离开熟悉学校的人不是他,要面对父母决定的人不是他,要重新适应一座城市的人也不是他。
他只是站在岸上,要求那个被水推远的人再努力游回来。
“对不起。”江叙说。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走到窗边,伸手打开那盏橙色的小灯。
灯光亮起以后,秦简的脸也被照亮。他眼里的红更加明显,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我不是觉得你不够努力。”江叙低声说,“我只是有点害怕。”
秦简望着他。
这是江叙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他总是很冷静。
考试前不会慌,父母临时不能回家也不会抱怨,遇到任何事情都习惯先找解决的方法。
秦简从来没有想过,江叙也会因为自己可能离开而害怕。
“你怕什么?”秦简问。
江叙看着灯下那两只写有名字的杯子。
“怕你突然走了。”
“我不会突然走。”
“你今天本来准备除夕以后才告诉我。”
秦简低下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至少还能一起过年。”
“如果你告诉我,我们也会一起过。”
“你不会生气吗?”
“会。”
秦简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江叙继续说:“会生气你瞒着我,但不会因为你可能要走,就不来。”
“真的?”
“嗯。”
“也不会觉得这些东西白买了?”
“不会。”
“时间盒呢?”
“中考结束以后再埋。”
“如果我不在津海呢?”
江叙停顿片刻。
“那我带着东西去找你。”
秦简眼底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
“京都很远。”
“有火车。”
“你爸妈不一定同意。”
“中考结束以后再说。”
秦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也说再说。”
“因为现在还没发生。”
江叙走近半步,声音比刚才更坚定。
“你爸只是提出让你去京都,不是已经把你带走了。我们可以先想办法留下。”
“我们?”
“嗯。”
“你不生气了?”
“还生气。”
秦简嘴角刚刚出现的笑意又停住。
“那怎么办?”
“以后有事先告诉我。”
“可是有些事说出来也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也要说。”
“为什么?”
江叙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最后一个知道。”
秦简沉默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好。”
“真的?”
“真的。”
“不能又自己决定等到以后。”
“不会。”
“也不能装作没事。”
“那有一点不开心也要说吗?”
“要。”
“想见你也要说?”
“你不是每天都在说?”
“那你想见我的时候呢?”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
秦简站在灯下等待,眼睛里仍然有争吵后残留的红,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拒绝靠近的防备。
“也说。”江叙最后回答。
秦简慢慢低下头,像是在掩饰重新扬起的嘴角。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江叙看向茶几上的文件。
“叔叔晚上回来,我能和他见一面吗?”
秦简猛地抬头。
“你要和他说什么?”
“先听听他的想法。”
“他可能不会听你的。”
“那也要试试。”
“你不怕他觉得我们关系太好吗?”
这句话问得有些奇怪。
江叙一时没有听明白。
“关系好怎么了?”
“没怎么。”
秦简很快移开视线,走到茶几前整理文件。
“他只知道我在学校有个同桌,经常帮我补课。”
“这不是事实吗?”
“是。”
“那就够了。”
秦简将文件袋重新合好,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会告诉他,我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吗?”
“这也是事实。”
“那他问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想再适应新学校。”
“只有这个?”
江叙看向他。
秦简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明显,立刻低头拿起倒数纸,把数字七划掉,重新写成六。
他的动作很慢,最后一笔写得格外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江叙没有追问。
他走过去,把那张纸从秦简手里拿下来,又重新贴回灯旁。
“除夕的计划不变。”
“如果我爸不让你来呢?”
“他为什么不让?”
“他可能想让我跟他回京都。”
“除夕以前?”
“他说后天一起回去,陪爷爷奶奶过年。”
江叙的手停在纸边。
原来变化比他以为的更快。
“你去吗?”
“我不想。”
“那就告诉他。”
“他说只是过年,初二以后再回来。”
“真的会回来?”
“他说会。”
秦简的语气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期待。
他经历过太多“只是住几天”,也听过太多“以后再回来”。有些承诺的确实现了,有些却在一次次推迟中变成新的生活。
“所以你怕去了以后回不来?”江叙问。
秦简点头。
“也怕不能和你过除夕。”
江叙看着他。
秦简终于把真正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是学校,不是考试,也不是那些没有拆完的纸箱。
至少在此刻,他最先想到的是他们准备了很多天的除夕。
“你先和叔叔谈。”江叙说,“如果只是去京都过几天,也可以回来以后补。”
“除夕怎么补?”
“我们可以再包一次饺子。”
“倒数纸也重新写?”
“嗯。”
“十二点的倒计时呢?”
“找一个电影里的。”
“红包怎么办?”
“回来再拆。”
秦简听着这些并不完美的解决方法,沉默了很久。
“可是就不是除夕了。”
江叙当然知道。
有些日子之所以特别,正因为它只会在固定的时间到来。错过十二点,就算后来重新摆好所有东西,也无法真正回到那一刻。
“那就尽量留下。”江叙说。
“如果留不下呢?”
“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和明信片里的回复一样。
秦简看着他,眼底那点慌乱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你总说等我。”
“因为你总担心我不等。”
“那你会等多久?”
江叙没有像以前那样回答中考以前、高中以前,也没有用“以后再说”避开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盏灯旁边,认真地看着秦简。
“等到你回来。”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秦简下意识站直身体。
房门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大衣,眉眼与秦简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更加沉静。
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他脚步停了一下。
秦简的手指悄悄抓住衣角。
“爸。”
男人看了看秦简,又将目光落在江叙身上。
“这位是?”
江叙还没有开口,秦简便先回答。
“江叙。”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不够,补充了一句。
“我最好的朋友。”
这一次,他没有用同桌,也没有用帮忙补课的同学。
最好的朋友。
江叙站在旁边,没有否认。
秦简的父亲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好,我听秦简提过你。”
江叙礼貌地打了招呼。
“叔叔好。”
男人放下车钥匙,看见茶几上的转学资料,又看见窗边那些明显刚买不久的装饰。
“你们在准备过年?”
秦简没有回答。
江叙则看向那张写着数字六的倒数纸。
“是。”
“准备多久了?”
“从放假以后开始。”
男人的视线在两只写着名字的杯子上停了一瞬,随后脱下大衣。
“正好,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秦简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江叙想到家里还在等自己的父母,摇了摇头。
“谢谢叔叔,我答应了回家吃饭。”
“那让司机送你。”
“不用,公交车很方便。”
男人没有勉强。
他走向书房以前,又回头看了秦简一眼。
“晚饭后,我们继续谈回京都的事。”
秦简刚刚放松的神情再次僵住。
江叙看见后,忽然开口。
“叔叔。”
男人停下脚步。
江叙握紧手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关于秦简转学的事,我也想和您谈谈。”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秦简转头看向江叙,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男人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生气,只是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与儿子年纪相仿的少年。
过了片刻,他问:“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谈?”
这个问题让江叙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他可以说同学,可以说朋友,也可以说一直帮助秦简学习的人。
可那些答案都显得太轻。
轻得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因为一张转学资料赶来这里,也不足以解释那些杯子、灯、倒数纸和一屋子尚未开始使用的年货。
江叙看了一眼秦简。
秦简也正在看着他。
最后,江叙转回视线,认真回答。
“以他不想失去的人。”
话音落下时,秦简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窗边的小灯依旧亮着。
倒数纸上的数字六在暖色光线里投下一道很浅的影子,像一个正在等待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