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没买。”
“你让同学帮你买了。”
“那不是我买的。”
江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直接把购物篮里的巧克力放回一半。
最后,他们选了奶糖、水果糖和一盒夹心巧克力。
经过饮料区时,秦简又拿了很多瓶。江叙看见其中还有两罐咖啡,立刻放回货架。
“过年喝咖啡做什么?”
“守岁。”
“你平时喝咖啡也会困。”
“至少心理上有用。”
“喝牛奶。”
“牛奶会更困。”
“困了就睡。”
“除夕不能睡。”
“谁规定的?”
“我以前看电视,大家都会等到十二点。”
江叙想起自己过去那些独自坐在客厅等父母的除夕夜。
电视里的主持人总会笑着倒数,窗外有人放烟花,餐桌上的饭菜不断被重新加热。
他确实每一年都等到十二点。
不是因为守岁的习俗,而是因为他希望父母能够在新年的第一刻赶回来。
“那就买一罐。”江叙说。
秦简立刻拿回两罐。
“一人一罐。”
“我不喝。”
“可以放着。”
“为什么?”
“看起来像两个人一起守岁。”
江叙看着购物车里的两罐咖啡,没有再拿走。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已经装了大半。
除了最开始列出的东西,秦简最终还是买了香薰蜡烛、新桌布和一串暖色的小灯。投影仪因为价格太高,被江叙坚决拒绝。
收银员将东西分装进几个大袋子。
江叙拿出母亲给的钱,秦简却先一步刷了卡。
“我妈让我一起买。”
“下次再用。”
“为什么是下次?”
“除夕还缺什么再买。”
秦简把小票收进钱包,语气自然得像早已计划好下一次。
“而且是我让你来的。”
“我也要吃。”
“那你负责做饭。”
“做饭不算付钱。”
“我觉得算。”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争了几句,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江叙只好先提着袋子离开。
商场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亮。
积雪已经化成水,道路两侧不断有车辆经过。秦简拎着两只较轻的袋子,江叙则拿走了装着饮料和面粉的重袋。
“可以分我一个。”秦简说。
“你那边也有东西。”
“很轻。”
“那就走快一点。”
“回家又没事。”
秦简故意放慢脚步。
他们经过早上那家花店时,他果然停了下来。
门口的冬青果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艳,银柳枝上挂着细小的红色装饰。花店老板正在往门上贴新的福字,看见他们站在外面,热情地招呼两个人进来。
秦简看向江叙。
“只是看看。”江叙说。
“你早上答应了。”
“我说回来看看。”
两个人将购物袋暂时放在门口,走进店里。
店内温度很高,空气里混着鲜花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角落摆着几株开得正好的水仙,玻璃架上则放着小型盆栽和透明花瓶。
秦简最后选了一束银柳。
红色的小绒球沿着枝条向上生长,不需要太多照顾,放在水里就能保存很久。
老板替他们用牛皮纸包好,又问:“家里有花瓶吗?”
秦简看向江叙。
江叙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他们又买了一只简单的白色花瓶。
老板将银柳递给秦简,笑着说:“过年摆家里很喜庆,两个小伙子自己挑的?”
“嗯。”秦简回答。
“兄弟俩感情挺好。”
江叙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兄弟,秦简却先笑着应了一声。
“是挺好。”
走出花店以后,江叙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兄弟。”
“老板只是随口说。”
“那你还承认?”
秦简抱着银柳,红色的枝条遮住他一部分侧脸。
“因为感情好是真的。”
江叙没有继续说话。
街道上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会注意两个拎着年货的少年。
秦简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怀里抱着一束红色银柳。江叙手里提着沉重的购物袋,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尚未融化的冰。
这一幕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得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许多年。
回到小区时,秦简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楼下长椅旁停下。
阳光落在积雪上,树枝偶尔抖落一小片白色雪粉。附近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几个孩子在踢一只颜色鲜艳的皮球。
“坐一会儿?”秦简问。
“东西很重。”
“放地上。”
秦简把购物袋放在长椅旁,又小心地把银柳靠在椅背上。
江叙只好坐下。
长椅表面有些冷,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秦简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发到的另一颗奶糖,递给江叙。
“你的。”
“不是已经放在我口袋里了吗?”
“那颗留着。”
“糖留着会化。”
“不会。”
江叙没有接。
秦简便直接拆开包装,将奶糖放进他手心。
“今天不是写作业,可以吃。”
“写作业也能吃。”
“你以前不让我吃。”
“因为你一边吃一边玩糖纸。”
“这次我不玩。”
江叙把糖放进嘴里。
奶味很甜,比他平时吃的糖更软一些。
秦简坐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还行。”
“那除夕多买一点?”
“家里已经有一袋。”
“吃完再买。”
“你真的准备把班级前五忘了?”
秦简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结冰的路面。
“今天不要提学习。”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是补课。”
“那是什么?”
秦简转过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发梢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金色。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点明显的紧张。
“今天是我约你出来。”
江叙握着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买东西也是有事。”
“可是东西可以让阿姨买。”
“那你为什么叫我?”
秦简抿了一下唇。
他像是准备过很多种答案,真正面对江叙时,却忽然不知道怎样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选。”
“选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
秦简看向脚边那些装满年货的袋子。
“我一个人买的时候,只会觉得是在准备过年。和你一起买,就像是在准备我们要过的年。”
江叙没有出声。
远处的皮球滚过雪地,撞在树干上,又被一个孩子追了回来。小区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欢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江叙。”秦简又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玩?”
“我们以前也单独出去过。”
“以前都是顺路。”
“今天商场也顺路。”
“从我家到商场顺路,可你从你家过来不是。”
秦简把每一层区别都分得很清楚。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证明今天和以前不同。
江叙低头将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算。”
秦简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嗯。”
“那要记下来。”
“你又要记?”
“第一次当然要。”
秦简拿出手机,对着长椅旁的购物袋拍了一张,又觉得画面不够完整,将银柳和两个人的鞋一起拍了进去。
照片里没有脸。
只有两双靠得很近的鞋,一束红色银柳,还有几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
秦简在照片下面写道——距离除夕七天,第一次不是顺路。
江叙看见那行字,问道:“为什么叫不是顺路?”
“因为你是专门来见我的。”
“我是来买东西。”
“买东西也是见我。”
“随便你。”
秦简笑着收起手机。
“你说随便我的时候,就是默认。”
江叙已经记不清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秦简认定的。
可每一次听见,他都没有真正否认。
回到家后,两个人先把买来的东西分类。
食材放进冰箱,春联和窗花摆在客厅,糖果则被秦简分装进几个玻璃罐里。新买的桌布铺在餐桌上,是很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一圈简单的红线。
银柳被放进白色花瓶,摆在窗边的小灯旁。
红色枝条映着橙色灯光,让原本空荡的角落一下子有了节日的气息。
秦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像家了吗?”他问。
江叙正在拆那串小灯,闻言抬起头。
客厅仍然很大,家具仍旧不多,角落里的纸箱也没有全部收完。
可桌上有两只写着名字的杯子,窗户上贴着他们一起选的剪纸,冰箱里装着两个人准备的食物。
倒数纸从九换成了七。
那盏灯下面,又多了一束会保存很久的银柳。
“比以前像。”江叙说。
秦简没有笑,只安静地看着那些东西。
“那你以后多来几次。”
“开学以后要上课。”
“周末。”
“要复习。”
“可以来我家复习。”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你是来教我。”
“以后呢?”
秦简看向他。
“以后可以只是来。”
这句话没有附加任何理由。
不需要写作业,不需要买东西,也不需要顺路经过。
只是来这里。
江叙低头继续整理灯线。
“再说。”
秦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说再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不确定。”
“那就是有可能。”
“你怎么什么都能理解成有可能?”
“因为不想理解成拒绝。”
秦简伸手接过缠在一起的灯线,和江叙一起慢慢解开。
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
每碰一次,秦简都会停顿半秒,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江叙同样没有抬头,只把解开的部分一点点放到旁边。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才把灯线彻底理顺。
秦简站上椅子,将小灯挂在落地窗上方。江叙扶住椅背,不断提醒他不要向外探得太远。
最后一只灯泡挂好时,秦简低头问:“可以开了吗?”
“开吧。”
开关被按下,暖黄色的光点沿着玻璃依次亮起。
即使外面还是白天,那些灯也显得很明亮。它们倒映在落地窗上,像另一片不会融化的星光。
秦简站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除夕那天会更好看。”
“晚上才明显。”
“到时候把客厅大灯关掉。”
“太暗。”
“有小灯。”
“还要做饭。”
“做饭的时候开,吃完再关。”
秦简从椅子上下来,脚落地时没有站稳,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江叙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秦简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同时愣住。
秦简的手还搭在江叙肩上,江叙则扶着他的腰。距离太近,他们都能清楚听见对方忽然变快的呼吸。
窗边的小灯安静地亮着。
秦简先抬起头。
他的耳朵已经红了,却没有马上退开。
“你又接住我了。”他说。
江叙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站不稳。”
“因为椅子太高。”
“下次不要踩。”
“可是你在下面。”
“我在也不能保证每次接住。”
秦简看着他,轻声问:“那你会尽量吗?”
江叙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椅子推回餐桌旁,又开始收拾地上的包装袋。
秦简跟在他身后。
“江叙。”
“干什么?”
“你还没回答。”
“没有下次。”
“我是说其他时候。”
“什么其他时候?”
“不是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简站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声音比平时更轻。
“以后我遇到别的事情,你也会尽量接住我吗?”
江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远远超过一次跌倒,也超过他们现在能够理解的以后。
十五岁的江叙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另一个人做到多少。他无法确定未来的学校,无法决定父母的工作,也无法保证任何人永远不会离开。
可秦简站在那里等他。
像过去每一次等待答案时一样,眼睛里藏着不愿意承认的忐忑。
“会。”江叙说。
秦简没有再追问期限。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帮江叙把包装袋叠好。
傍晚,江叙准备回家时,秦简将那只小雪人红包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现在不能看。”秦简说。
“不是除夕才给吗?”
“先放在你这里。”
“里面是什么?”
“都说不能看。”
“那你为什么提前给?”
“怕到时候忘记。”
“你什么都记在纸上,怎么可能忘?”
秦简替他把外套口袋拉链拉好。
“这个不一样。”
江叙隔着布料摸到里面薄薄的红包。
“我也要准备?”
“当然。”
“写什么?”
“自己想。”
“有字数要求吗?”
“至少比你写的明信片长。”
江叙想起那句“好好学习,别再抄答案”,没有反驳。
走到电梯口时,头顶的感应灯又一次熄灭。
秦简轻轻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
电梯数字从一楼缓慢上升。
“今天好玩吗?”秦简问。
“还行。”
“只有还行?”
“买了很多没必要的东西。”
“以后都会用到。”
“香薰蜡烛不能在家里随便点。”
“那就不点,摆着也好看。”
“桌布容易弄脏。”
“脏了就洗。”
“银柳最后也会落灰。”
“我会擦。”
秦简把每一样东西都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江叙看着他,忽然说:“好玩。”
秦简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没有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
秦简笑起来。
电梯门打开以后,江叙走进去。秦简没有像上次那样伸手挡门,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门即将合上时,他忽然问:“下次还会不是顺路吗?”
江叙看着他。
“看情况。”
“那就是有可能。”
门彻底合上以前,秦简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消失。
回到家后,江叙脱下外套,那个小雪人红包从口袋里轻轻滑了出来。
它落在书桌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江叙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红包封口处贴着一颗很小的星星,背面用秦简的字迹写着一句提醒。
除夕再拆。
江叙没有打开。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只同样的小雪人红包,拿起笔,却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秦简发来了今天那张照片。
两双鞋,一束银柳,几个购物袋。
下面仍然是那句话。
【第一次不是顺路。】
江叙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秦简,新年快乐。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普通,便将纸翻了过去。
第二次落笔时,他写道。
——明年下雪的时候,我应该还会记得你。
笔尖停在“应该”两个字上。
江叙看了很久,最后用一道整齐的横线将它们划掉。
重新写成——
——明年下雪的时候,我还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