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除夕还有十天的时候,津海连续下了两场雪。
第一场雪只在清晨落了半个小时,薄薄地覆盖住街边停放的车辆。第二场雪从下午开始,一直下到深夜,等第二天醒来时,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安静的白色。
江叙拉开窗帘的时候,楼下的树枝上压满了积雪。
小区里有几个孩子正在堆雪人,隔着关闭的窗户,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彩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上有秦简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特别大。】
第三条消息是一张从十七楼拍下去的照片。
小区里的道路已经被雪盖住,路灯还没有熄灭,暖黄色的光线落在积雪上。照片最下面露出一点玻璃窗的倒影,还有半只握着手机的手。
江叙看了几秒,回复道。
【我这里也下了。】
秦简几乎立刻回了消息。
【你醒了?】
【嗯。】
【今天还来吗?】
江叙坐起身,看了一眼书桌旁边已经收拾好的书包。
原本他们约好上午九点继续写寒假作业,可外面的道路还没有清理干净,公交车也未必能够准时到站。
【雪太大了。】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
最后,秦简只回了一个字。
【哦。】
江叙盯着那个字,几乎能够想象出秦简此刻的神情。
他大概正站在落地窗边,身上穿着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握着自己留下的黑色水笔。听见不能见面以后,他不会直接说失望,只会装作无所谓地应一声。
过了几分钟,秦简又发来消息。
【那我们视频写作业。】
江叙还没有回答,视频邀请已经弹了出来。
他按下接通,屏幕先是一阵晃动,随后出现秦简没有完全清醒的脸。
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背景是窗边那盏已经亮起的小灯。
“你怎么还没有换衣服?”江叙问。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来和你换不换衣服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秦简把手机靠在两只杯子之间,调整了几次角度,终于让整个书桌出现在画面里。
“看得见吗?”
“只能看见半张桌子。”
“这样呢?”
“只能看见你的下巴。”
秦简又重新摆了一遍,手机忽然向前倒下,画面变成一片漆黑。
几秒后,他重新把手机扶起来,表情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摆好?”
“因为我会用支架。”
“我也有。”
“那你为什么不用?”
秦简沉默片刻,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还没有拆封的手机支架。
“昨天刚买的。”
“你放在柜子里做什么?”
“忘了。”
江叙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镜头另一边看着他拆包装。
秦简研究了很久,才把支架安装好。画面终于稳定下来,他的书桌、练习册和窗边的小灯都清楚地出现在屏幕里。
江叙也把手机架在书桌前。
“先写什么?”
“数学。”
秦简趴在桌面上,一脸不情愿。
“昨天也是数学。”
“因为你昨天只写了三页。”
“那三页题很多。”
“总共十二道。”
“每一道都需要思考。”
“你有六道题直接抄了答案。”
秦简抬起头,立刻否认:“我没有抄。”
“你第七题的过程和参考答案一模一样,连最后多写的一个句号都一样。”
“那是巧合。”
江叙打开自己的练习册,没有继续拆穿他。
“今天写完第二单元。”
“写不完呢?”
“明天继续。”
“明天你来吗?”
江叙握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看雪停不停。”
“天气预报说下午就停了。”
“路上还有积雪。”
“物业会清理。”
“公交车可能晚点。”
“我可以去接你。”
江叙看着屏幕里一脸认真的秦简,有些无奈。
“先写作业。”
秦简听出了他没有完全拒绝,终于低头翻开练习册。
视频通话安静下来,只剩两边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起初秦简还能专心写题。
十五分钟以后,他开始用笔敲桌面。
江叙没有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秦简把一块橡皮放到镜头前,问江叙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
“看不清。”
“这是我以前学校发的。”
“嗯。”
“背面还有校徽。”
“先写题。”
秦简把橡皮放回去,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又突然问道:“江叙,你家里今天有人吗?”
“我爸在睡觉,晚上值班。我妈出去买东西了。”
“叔叔除夕也值班?”
“排班还没有确定。”
“阿姨呢?”
“可能也要去单位。”
秦简没有继续问。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线,却没有真正计算。
江叙看了一会儿,问道:“你爸妈有消息了吗?”
“我爸昨天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说京都那边还有事情,除夕当天尽量赶回来。”
“你妈妈呢?”
“没有回。”
秦简语气平静,手里的笔却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涂画,纸张很快被染成一小片黑色。
“她可能在忙。”
“嗯。”
“国外有时差,也许还没有看到。”
“嗯。”
秦简每一句都应得很快,像是早就给自己找过相同的理由。
江叙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有些安慰说得太多,反而像是在提醒对方,那个没有回复的人依然没有回复。
他只拿起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对秦简说:“第八题做了吗?”
“没有。”
“先看题。”
秦简翻到第八题,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那是一道很复杂的函数题。
江叙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关键步骤,隔着屏幕给他讲解。因为镜头方向相反,字迹很难看清,他不得不把每一步都念出来。
秦简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追问一句。
讲到最后的时候,秦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你真的很像老师。”
“是你太笨。”
“老师不能攻击学生。”
“你不是我的学生。”
“那我是什么?”
江叙抬起头。
秦简隔着屏幕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窗外的雪反射着明亮的天光,把江叙的房间照得比平时更亮。他能够看见屏幕里秦简微微扬起的嘴角,也能看见对方故意装作随意的神情。
“同桌。”江叙说。
“就这样?”
“同学。”
“还有呢?”
“朋友。”
秦简终于满意了一点,却没有立刻放过他。
“最好的朋友吗?”
江叙没有回答,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下一个答案。
“你先把题做出来。”
“做出来就是最好的朋友?”
“不是。”
“那我不做了。”
秦简真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江叙知道他是在故意耍赖,却还是在几秒钟的沉默后低声补了一句。
“是。”
秦简重新拿起笔。
“你说什么?”
“没有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
秦简立刻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就是确认一下。”
“做题。”
“好。”
不到半个小时,他便把剩下的几道题全部写完了。
江叙检查答案时,发现最后一道题虽然过程有些绕,结果却是正确的。
“这次没有抄。”秦简主动解释。
“我知道。”
“为什么?”
“你这里算错了一步,又在后面误打误撞改回来了。”
“结果对就行。”
秦简在那道题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随后把练习册举到镜头前。
“今天也算你教的。”
“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前面是你讲的。”
“那也不用画。”
“我要画。”
秦简说完,又在星星旁边写下当天的日期。
那本原本干净的寒假作业上,已经出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星星。
有些星星画得很端正,有些只由几条随意交叉的线组成。每一颗星星旁边都有日期,像是在记录他们共同度过的时间。
江叙突然明白,秦简根本不是在统计自己教过多少道题。
他只是想给每一次见面、每一次通话,找到一个能够留下来的标记。
“秦简。”
“嗯?”
“那本作业写完以后,你准备怎么办?”
“留着。”
“高中以后也留着?”
“留着。”
“大学呢?”
“也留着。”
秦简没有任何犹豫,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等我老了,还可以拿出来告诉别人,我初中时有一个特别凶的同桌。”
“我哪里凶?”
“每天逼我写题。”
“是你自己说要进班级前五。”
“我还说过很多别的。”
“比如?”
秦简看着他,没有立即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比刚才更小的星星。
“比如以后一起去同一座城市。”
江叙看着屏幕,没有接话。
秦简继续说:“我昨天查了津海高中的分数线。”
“看那个做什么?”
“提前选学校。”
“今年的分数线不代表明年。”
“至少可以参考。”
“你想去哪所?”
“你去哪所,我就去哪所。”
“别拿自己的学校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秦简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逗他的笑意。
“我是真的想和你去同一所高中。”
江叙当然知道。
秦简从来没有掩饰过这件事。他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成绩单上,把每一次考试的差距记在本子里,也会在江叙说起未来时,反复确认其中有没有自己。
可中考不是只凭愿望就能决定的事情。
江叙沉默片刻,说道:“那就好好学习。”
“我已经在学了。”
“还不够。”
“差多少?”
“按照你这次期末成绩,至少还要提高三十分。”
秦简皱了皱眉。
“三十分很多吗?”
“对别人来说很多。”
“对我呢?”
“也很多。”
秦简并没有被打击,反而拿过一张白纸,在最上面写下一个很大的数字。
三十。
随后,他把数字分成了语文、数学、英语和其他几科。
“数学还能提几分?”
“十分左右。”
“英语呢?”
“你基础好,认真一些能提五分。”
“语文怎么办?”
“少写跑题的作文。”
“我那篇作文没有跑题。”
“题目是故乡,你写了三座城市。”
“因为我有很多故乡。”
秦简说完,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科目和分数,声音变得很轻。
“其实我也不知道哪里算故乡。”
江叙没有出声。
秦简曾经生活过很多地方,在每一个城市短暂停留。他会记得某条街道、某家餐厅、某所学校,却很难说出哪个地方真正属于自己。
过了很久,江叙才问:“津海不算吗?”
秦简抬起头。
“算吗?”
“你现在住在这里。”
“只是住在这里就算?”
“还在这里上学。”
“还有呢?”
江叙看着窗外的雪。
楼下的孩子已经把雪人的身体堆好,正在争抢一条红色的围巾。更远处的道路被清扫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行人小心地踩过湿滑的路面。
“还有认识的人。”他说。
秦简安静了几秒。
“因为有认识的人,就可以算故乡?”
“至少可以算想回来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以后,两边都没有人再开口。
秦简握着笔,低头在那张分数计划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