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下雪,”江叙忽然说,“不用一个人看。”
秦简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每次下雪都陪我?”
江叙停顿了一下:“有时间的话。”
秦简眯起眼睛,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你刚才说得像是每次都可以。”
“上课的时候不行。”
“那放学以后呢?”
“可以。”
“周末呢?”
“可以。”
“半夜呢?”
江叙看了一眼窗外:“今天不就是半夜?”
秦简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低下头调整相机,把刚才拍摄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江叙穿着他的卫衣站在房间里,江叙站在雪夜的路灯下面,还有两个人重叠在电梯镜面中的模糊影子。
原来他真的拍下了电梯里的那一幕。
照片没有对准任何人,画面甚至有些倾斜,镜子里只留下两道并肩站立的身影。
秦简看了很久,将照片标记成了收藏。
“这张也要留?”江叙问。
“当然。”
“看不清脸。”
“看不清也知道是谁。”
秦简抬起相机,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你看,我们站得多整齐。”
江叙看向屏幕。
照片里,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秦简比江叙稍微矮一点,却因为镜面角度,看起来像是正朝他那边靠过去。
“删吗?”秦简故意问。
江叙沉默几秒,移开视线。
“随你。”
秦简的眼睛弯了一下,迅速将相机收进怀里,仿佛得到了什么重要的许可。
他们原本只是想看一会儿雪,却不知不觉聊到了凌晨两点。
江叙提醒秦简明天还要写作业,秦简这才不情愿地站起来,带他去客房。
客房铺着浅灰色床单,被子已经被宋姨提前换成了新的。床头放着一盏小灯,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秦简站在门口,没有马上离开。
“你晚上会认床吗?”
“不会。”
“有事就叫我。”
“能有什么事?”
“比如你不知道卫生间在哪里,或者暖气太热,或者突然想喝水。”
江叙看了一眼床头已经准备好的水:“你只是想继续说话吧?”
秦简被说中心思,立即否认:“我只是尽地主之谊。”
“睡觉。”
江叙伸手按住门把,准备关门。
秦简却用手挡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明天早上吃什么?”
“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这个选项。”
“你家里有什么?”
“宋姨会做很多,不过我们明天也可以出去吃。”
江叙想起那张被秦简夹进笔记本里的早餐安排表。
星期日,待定。
他抬起眼睛:“现在已经是星期六了。”
“我知道。”
“明天才是星期日。”
秦简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还记得?”
“草稿纸上写过。”
秦简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得明显:“那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又是待定?”
“嗯。”
秦简没有再追问。他松开门框,后退一步,朝江叙挥了挥手。
“晚安,同桌。”
“晚安。”
房门合上以后,江叙关掉床头灯,却没有马上睡着。
陌生房间里十分安静,只有暖气偶尔发出轻微声响。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雪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朦胧的亮色。
江叙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父亲半小时前回复了他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注意安全。
母亲则发来一条语音,告诉他任务还没有结束,明天上午可能也无法回家,让他自己解决早餐。
江叙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床头。
几分钟以后,门外忽然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口,却迟迟没有敲门。
江叙坐起身,打开床头灯:“秦简?”
外面安静两秒,门被推开一条缝。
秦简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却没有多少睡意。
“你还没睡?”
“准备睡。”
“我房间暖气好像坏了。”
江叙看着他身上单薄的睡衣:“冷?”
“有一点。”
“叫宋姨。”
“这么晚别吵醒她了。”
江叙没有说话。
秦简抱着枕头站了一会儿,终于放弃继续编理由。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可能是姜茶喝多了。”
“姜茶不会让人睡不着。”
“那就是雪太大。”
“雪也不会。”
秦简低头看着怀里的枕头,声音慢慢低下来:“我一闭眼,就觉得今天晚上像假的。”
江叙没有听懂:“什么是假的?”
“你真的坐末班车过来,真的陪我看雪,现在还睡在我家客房。”秦简抬起头,“以前没有人这样过。”
他的语气里没有夸张,也没有故意装可怜,只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仿佛只要闭上眼睛,这个夜晚就会立刻消失。
江叙往床里面挪了一点:“进来。”
秦简站在原地:“你让我睡这里?”
“不是你自己抱着枕头来的吗?”
“我本来只是想问你睡没睡。”
“问完了。”
“然后呢?”
“要么回房间,要么关门。”
秦简立刻走进来,将房门轻轻关好。
客房的床足够宽,两个人睡并不会拥挤。秦简躺在另一侧,中间却刻意留出一段距离,连被子都只盖了很窄的一角。
江叙关掉灯,房间重新暗下来。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嗯。”
“你真的不会半夜走吧?”
“不会。”
“醒来也在?”
“在。”
“你保证?”
“保证。”
秦简终于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原本留在两个人中间的距离,也随着翻身一点点缩短。
江叙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抓住了自己的衣袖。
他睁开眼睛,看见秦简已经睡着,手指却仍然攥着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江叙没有将衣袖抽出来。
他只是替秦简拉好滑落的被子,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雪已经停了。
阳光落在窗帘上,将整个房间照得比平时明亮。秦简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一下坐起来,连拖鞋都没有穿好便跑出房间。
客厅没有人,客房也已经整理整齐。秦简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睡意迅速消失。
“江叙?”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江叙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身上仍穿着昨晚那件深灰色卫衣。
“醒了?”
秦简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走了。”
“答应过醒来也在。”
江叙将盘子放到餐桌上。盘子里是刚刚煎好的鸡蛋,旁边还有宋姨准备的面包和热牛奶。
“宋姨呢?”秦简问。
“出去买菜了。”
“这些是你做的?”
“只煎了鸡蛋。”
秦简走到餐桌旁,发现其中一个鸡蛋边缘有些焦,另一个形状却十分完整。
江叙将完整的那份推给他,自己坐在另一边。
秦简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星期六。”
“嗯。”
“不是星期日。”
“我知道。”
“那这顿早餐算什么?”
江叙喝了一口牛奶,语气平静:“预付。”
秦简看着他,眼睛慢慢弯起来。
“那星期日还要吃吗?”
“看情况。”
“草稿纸上是待定。”
“所以看情况。”
秦简低头咬了一口鸡蛋,故意评价:“盐放少了。”
江叙伸手准备将盘子拿回来:“那别吃。”
秦简立刻护住自己的早餐:“少一点比较健康。”
窗外,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屋檐不断有水滴落下。
餐厅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餐具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没有隆重的约定,也没有值得刻意记录的大事。
可是秦简仍然在江叙低头喝牛奶的时候,悄悄拿起相机,拍下了摆在餐桌上的两份早餐。
照片下面,他只写了一行很短的备注。
——醒来以后,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