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直学到下午四点多,陈姨敲门送来水果和点心。果盘里没有胡萝卜味的任何东西,红豆面包也被重新加热,放在江叙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你们休息一会儿,别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做题。”陈姨把牛奶放下,又提醒秦简不要只顾着让江叙讲,自己也要帮人家看英语。
秦简答应得很快,等房门关闭以后,却拿起一块苹果放到江叙手边,催他先吃一点再继续。
“我不饿,你自己吃。”江叙看了一眼桌上的点心,发现准备的数量足够四五个人分享。
“陈姨知道有同学过来,总担心准备得不够。”秦简自己拿起一块苹果,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
“她一直照顾你吗?”江叙问完以后,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不算冒犯,便没有立刻转移话题。
“从我小时候开始,她一直跟着我们家。”秦简咬了一口苹果,声音缓慢下来,“我爸妈忙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她照顾我。”
“你父母在国外做什么?”江叙难得主动询问秦简的家庭,却只是因为对方今天已经自然地提起很多次。
“家里有一些生意,他们经常在不同国家之间跑。”秦简把苹果核放进纸巾里,回答得并不详细,“这次让我转来津海,也是因为这里离外公比较近。”
“你外公也住在这里?”江叙想起秦简说过,可以让家里的长辈在成绩单上签字。
“他住在另一个区,平时不常过来。”秦简笑了一下,又把话题转回学习,“下次他来的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江叙没有把这句话当成正式邀请,只点头说了一声好。秦简却像是已经完成某种安排,低头在日历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休息结束以后,秦简开始帮江叙修改英语作文。这次的题目是“我最熟悉的人”,江叙原本写的是自己的父亲,内容规整,却依旧像标准答案。
“你写叔叔工作认真,经常帮助别人,这些都没有问题。”秦简用铅笔圈出其中一段,“可是整篇作文里,没有写你们真正相处的事情。”
“他工作很忙,本来就没有太多时间在家。”江叙说得很平静,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值得难过。
“那他回来以后会做什么?”秦简没有急着修改,只顺着这个话题慢慢问下去。
江叙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才说父亲有空时会煮面,虽然每次放的盐都不一样,有时候还会忘记关厨房的抽油烟机。
“这就可以写,比帮助别人更像你真正认识的父亲。”秦简在旁边写下几个英文词组,示意江叙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组织。
江叙低头修改那篇作文,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记得很多细节。父亲执勤回来时总会先洗手,母亲每次看到他煮面都会嫌弃厨房太乱,而他通常负责把碗筷放到桌上。
这些事情太普通,以至于他从未想过可以写进作文。可是当它们被一句句写下来以后,那个总是不在家的父亲忽然在纸面上变得清晰许多。
“你看,真实的东西没有那么难写。”秦简看完新的一段以后,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满意。
“只是考试作文,没必要每次都写得这么认真。”江叙嘴上仍然不肯完全认同,手却已经把秦简提供的修改意见全部记了下来。
“认真写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秦简撑着下巴看他,“而且以后再看到的时候,至少知道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江叙看了一眼旁边那面贴满照片的软木板,忽然明白秦简为什么总要把许多事情留下来。他似乎很怕记忆随着地点改变,一点点失去原本的样子。
傍晚六点,陈姨叫他们下楼吃饭。餐桌上果然摆着一道排骨,还有几道清淡的家常菜,数量远远超过三个人能够吃完的程度。
“我没有让陈姨特意做这么多,她自己觉得你第一次过来应该正式一点。”秦简小声解释,生怕江叙觉得这顿饭太过夸张。
江叙坐下以后,先礼貌地向陈姨道谢。陈姨摆摆手,说家里平时只有秦简和她两个人,难得多一个孩子吃饭,热闹一点反而更好。
“秦简刚来津海的时候,一连几天都吃不下多少东西。”陈姨给两个人盛好汤,语气里带着长辈自然的关心,“最近倒是每天回来都说学校的事情,胃口也比以前好多了。”
“陈姨,我只是刚开始不习惯这里的口味。”秦简迅速打断,耳朵再次出现了那种不明显的红色。
“我又没说是因为谁,你紧张什么?”陈姨笑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叙碗里,没有继续拆穿他。
江叙低头喝汤,假装没有听懂两个人话里的意思。可桌子下面,秦简的鞋尖轻轻碰了他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千万不要跟着陈姨一起笑。
这顿饭吃得比江叙想象中轻松。陈姨不会追问他的成绩和家庭,只问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又讲了几件秦简小时候做过的傻事。
秦简几次试图阻止,却没有真正生气。他会在陈姨讲到夸张的地方立刻反驳,也会趁对方转身时偷偷把自己不喜欢的蔬菜夹到江叙碗里。
“我已经帮你吃过很多次胡萝卜,不代表所有蔬菜都归我。”江叙压低声音,把那片西蓝花重新夹回秦简碗中。
“我今天做对了那道函数题,应该得到一点奖励。”秦简拿着筷子试图讲道理,最后还是在江叙的注视下把西蓝花吃掉。
晚饭结束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江叙准备自己坐车回家,秦简却坚持要送他到公交站,陈姨也让他顺便出去走一走。
两个人走出小区时,风比下午更凉。道路两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光,玻璃橱窗里倒映着他们并肩走过的身影。
“今天谢谢你过来。”秦简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走了一段以后忽然认真说道。
“你已经请我吃过饭,不需要再说谢谢。”江叙知道秦简总想把所有人情算得清楚,便提前堵住他接下来的话。
“吃饭是陈姨准备的,和我说谢谢没有冲突。”秦简侧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
“那你下次帮我整理英语作文,就算已经还了。”江叙给出一个秦简能够接受的答案。
“可以,但是你以后还要来。”秦简答应以后,又迅速补充了一个新的条件。
“补课当然会继续,不然你那些草稿纸就只能停在第一批。”江叙说完以后,秦简明显愣了一下。
过了几秒,秦简才笑着问道:“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我是不是终于把你带坏了?”
“没有,我只是陈述事实。”江叙移开视线,脚步却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到达公交站以后,江叙要乘坐的车还没有来。两个人站在广告牌旁边,秦简忽然拿出手机,对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街道拍了一张照片。
“这有什么好拍的?”江叙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口,不明白这张照片有什么特别。
“今天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应该留一个记录。”秦简低头查看照片,又觉得画面里少了什么。
下一秒,他向旁边挪了一步,把江叙的影子也收进镜头。照片里没有拍到他们的脸,只留下两个并排站在路灯下的模糊影子。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江叙虽然这样问,却没有要求秦简把照片删除。
“提前说的话,你肯定会躲开。”秦简把照片保存下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贴在软木板上的新内容。
公交车从道路尽头缓慢驶来,江叙准备上车时,秦简又叫住了他。
“江叙,下周还来吗?”秦简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
江叙回头看着他,忽然想起那面软木板右下角大片空白的位置。津海对秦简而言,似乎仍然是一座没有填满的新城市。
“下周六还是下午两点。”江叙给出明确答案,又补充道,“这次不用提前准备那么多吃的。”
秦简笑着点头,站在车门外朝他挥手。直到公交车驶出很远,江叙还能从后窗看见那个没有立刻离开的身影。
回到家以后,江叙脱下外套时,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蓝色便利贴。他不知道秦简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上面画着两个并排的小方格,和面馆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方格下面写着一行字:“今天不是补课记录,是津海生活第一张照片。”
江叙把便利贴看了很久,最后夹进英语书里。那本书已经装着越来越多不属于课本的东西,每一张都很轻,却让书页变得越来越厚。
与此同时,秦简站在自己房间的软木板前,把那张路灯下的影子照片打印出来,认真钉在津海九中校牌的旁边。
右下角原本空白的位置,终于多出了第一张真正属于这里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