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样?”江叙没有听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只能顺着这句话继续回答。
“不追问别人不愿意说的事,也不会因为不了解就随便猜。”秦简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认真确认一条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规则。
“应该是这样。”江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别人想告诉我的时候,我会听。”
秦简重新笑了起来。他把物理书往两张桌子的中间推了一些,肩膀也跟着向江叙靠近了一点。
“那我以后慢慢告诉你。”他说得很轻,刚好被响起的上课铃声掩盖了大半。
江叙听见了,却没有追问秦简准备告诉自己什么。他只是把桌上的课本摆正,让他们两个人都能看清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内容。
中午去食堂时,秦简终于办好了饭卡,却因为不熟悉窗口,排了很久才买到一碗几乎没有肉的牛肉面。
江叙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看见秦简用筷子在碗里翻了半天,最后只找到两小块颜色很淡的牛肉。
“你不是说这个窗口最好吃吗?”秦简夹起其中一块牛肉,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观察某种珍贵样本。
“我说的是旁边那个窗口,你排错队了。”江叙指了指不远处已经排成长队的另一家面食窗口。
“两个招牌写得几乎一样,我怎么可能分得出来。”秦简把那块牛肉放回碗里,语气里满是对学校食堂的不满。
“一个写着老汤牛肉面,一个写着红烧牛肉面。”江叙低头吃饭,没有对这两个名字到底哪里相似发表评价。
“都叫牛肉面,区别难道很大吗?”秦简说完以后喝了一口汤,下一秒便被烫得皱起眉头,却又怕旁边的人看见,很快装作若无其事。
江叙把自己餐盘里没有动过的煎蛋夹进他碗中,又把旁边的凉水推过去。整个过程十分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处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秦简看着碗里的煎蛋,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玩笑。他握着筷子停了一会儿,才问江叙为什么不自己吃。
“我早上吃过鸡蛋,现在不想吃。”江叙回答以后,继续低头解决自己餐盘里的青菜。
“你每次帮别人,都要先找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吗?”秦简没有动那个煎蛋,只是看着江叙的脸。
“这不是借口,我确实不想吃。”江叙虽然这样说,却没有伸手把煎蛋重新夹回来。
秦简最后还是把煎蛋吃了。他吃得很慢,像是不愿意浪费一口,连平时总是挑出来的葱花也没有剩下。
午休时,班里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秦简没有午睡的习惯,便拿出练习册补写今天需要交的数学作业。
江叙原本正在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听见旁边长时间没有翻页的声音,便侧头看了一眼。
秦简正盯着最后一道题,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三种解法。他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早上那个笑着说什么都没关系的人完全不同。
“辅助线画错了,连接这个点以后再证明相似。”江叙压低声音,用笔尖在他的图形上轻轻点了两下。
秦简顺着他指出的位置看了片刻,很快重新画出辅助线。原本卡住的步骤慢慢连了起来,他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来。
“你昨天说这道题不难,我还以为你是在故意气我。”秦简把答案整理到作业本上,声音压得很低,免得吵醒前排同学。
“我没有必要故意气你,而且你只是没有找到关键条件。”江叙把自己的笔收回来,重新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
“那你以后能不能帮我补数学,我可以帮你补英语。”秦简说完以后,立刻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英语试卷,试图证明这不是一场单方面的请求。
江叙看了一眼试卷最上方的一百一十七分,又看了一眼秦简明显带着期待的表情,最后没有马上拒绝。
“每周两次,晚自习之前半小时。”江叙给出了一个具体时间,“但是你要先把不会的题整理好,我不想从头替你检查。”
“成交,我也会提前整理你的英语作文。”秦简伸出手,像是准备通过握手确定这场十分正式的合作。
江叙没有和他握手,只把一颗浅绿色的薄荷糖放进他的掌心。那是秦简昨天留下的见面礼,江叙一直放在校服口袋里。
“不是说让我替你保管,放学以后还给你吗?”江叙看着那颗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的糖纸。
秦简慢慢收拢手指,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他没有拆开糖纸,只是把那颗糖重新放进自己最里面的口袋。
“现在不用还了,送给你比较合适。”他说完以后,又低头在草稿纸上写起下一道题。
“你已经拿回去了。”江叙提醒他,觉得秦简的说法多少有些前后矛盾。
“那我明天再带一颗新的给你。”秦简回答得很快,仿佛他真正想送出的并不是一颗普通的糖。
下午放学时,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学生们挤在教学楼门口,有人等家长来接,有人干脆用书包挡在头顶往校门跑。
秦简站在台阶上,看着密集的雨幕,终于想起自己早晨没有带伞。他转过头看向江叙时,脸上露出了一个略显心虚的表情。
“我早上带了两把。”江叙从书包里拿出那把印着宣传字的折叠伞,递到秦简面前,“这把先借给你,明天记得还。”
秦简接过雨伞,先认真看了一遍伞面上的蓝色文字,随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文明交通,从我做起。”秦简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眼睛因为笑意微微弯起,“这把伞很适合我,我今天确实走了很多路。”
“嫌难看可以不用。”江叙伸手准备拿回来,却被秦简迅速躲开。
“谁说难看了,我很喜欢。”秦简撑开那把伞,站到雨里以后又转过身,“江叙,你还是坐早上那班公交回去吗?”
“每天都是那班。”江叙撑开自己的旧黑伞,走下台阶,与秦简并肩走向校门。
“那我明天还在原来的公交站等你。”秦简说得十分自然,仿佛已经提前确定了未来许多个清晨的安排。
“你可以坐离家更近的那班车,不需要每天多走十五分钟。”江叙虽然这样说,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一些。
“我知道,但我已经记住这条路了。”秦简走在他旁边,鞋底踩过浅浅的积水,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楚。
两个人在公交站前分开,江叙上车以后坐到最后一排。他隔着蒙着水雾的车窗向外看,秦简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印有宣传字的雨伞朝他挥手。
车辆缓慢驶离站台,那个蓝白色的身影也一点点落到后面。江叙收回视线,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秦简早上买给他的豆浆杯。
纸杯已经空了,杯壁也早就失去温度。江叙看了一会儿,直到公交车经过下一个站点,才把它轻轻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当天晚上,父母仍然没有按时回家。江叙独自热好冰箱里的饺子,刚刚在餐桌边坐下,手机便连续震动了两次。
秦简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折叠伞被撑开放在客厅中央,那行蓝色宣传字正对着镜头,旁边还摆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伞已经擦干了,明天完整归还。”秦简在照片下面写道,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十分严肃的工作。
江叙回复了一个“好”字,随后便准备放下手机。可秦简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问他明天早晨还会不会坐同一班公交。
江叙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早晨站牌下的两杯豆浆,想起公交车最后一排重新被人占据的位置,也想起秦简说这班车上至少有他。
“会,七点十分之前到站。”江叙回复以后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明天可能还会下雨,别忘记带伞。”
秦简几乎立刻回了一个笑脸,接着发来一句十分简单的话:“知道了,明天见。”
江叙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放到餐桌边,低头吃掉已经有些凉的饺子,却发现安静的家里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窗外的雨仍然落个不停,厨房里的灯也还是那盏普通的暖黄色吊灯。唯一改变的,只是他已经开始知道,第二天早晨会有一个人在公交站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