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冽重新低头批改试卷的时候,奇迹般的,感觉自己的心情好了几分。
转移注意力大法需要一个精力特别高的人来帮助实现,而小学老师可以说是拥有着得天独厚的环境。
四十多个高精力的年轻鲜活的孩子每天围着打转,左一个江老师右一个江老师地喊,比什么心理咨询都更能给人能量。这也是江冽不想换掉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
他太需要这些孩子来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了。
晚上,和许迭到食堂的时候,江冽已经把明天要去他家里吃饭的事情都忘了,被问到爱吃什么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说了句“随便”。
许迭担忧地看他:“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冽叹气:“没什么,还是家里的那堆破事。”
“你不调整你的状态不行的,江冽。”
许迭没了吃饭的兴致,现在他只想知道到底做点什么才能帮到眼前这个人:“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我可以陪你一起面对。”
“我会的。”
江冽嘴上这样说,但许迭知道他永远都不会。
等到他会的那一天,或许两个人就能修成正果了吧。
那得要好久好久啊。许迭悲观地想。
第二天上午十点江冽就在许迭家玩着手机等着了。
上午十一点,许昱之的车开到了学校后门路边,并打电话要许迭带他一起下楼坐车。
两个人前后一起出门,走到后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停在路边的那辆油电混合的黑色比亚迪。
车窗没开,江冽第一次见到许迭那位传说中的亲哥,第一印象是高大又精壮,和许迭长得像,但气质更粗犷些,眉眼间的轮廓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
而同样的,许昱之也在观察他。
看到那位传说中弟弟的暗恋对象的时候,许昱之的第一反应就四个字:意料之外。
之前听许迭说他又帅又温柔又体贴又会照顾人,许昱之对江冽的猜测就是那种身高不高、长相秀气柔和、说话细声细气、具备母性气质的男人。
如今见到的真人,身高腿长、比例优越,面部轮廓锋利又冷峻,眼神却淡漠,被盯着的时候会让人有种被一眼看穿的错觉,从而本能地紧张起来。
更出人意料的是,这个人一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江冽把副驾驶的安全带扣上,窗户摇了上去,转头先对许昱之说了一句:“你好,我叫江冽,许迭的同事。”
“许昱之,他哥。”
江冽品了品这个名字:“是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立的那个昱吧?”
许昱之:“你怎么知道?”
“因为很多家长给学生取名都喜欢用这个字,猜的。”男人说着,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但看许昱之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个笑容就是走个形式。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许昱之就大致对身边这人的性格有了个初步判断——成熟老练、不苟言笑、情绪隐藏得非常好,城府大概率也不会浅到哪里去,和后面某位单纯的许小朋友形成鲜明对比。
而后排的许小朋友缩在后视镜看不到他哥的窗户边上,全程大气都不敢出。
汽车开上大路,许昱之一边开车,一边和江冽聊天:“江老师,我弟这段时间麻烦你挺多的吧?”
“他没有麻烦我什么,反而帮了我很多忙,”江冽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声音和态度都会保持在一个特别稳定的状态内,叫人听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再说了,我们管班就是要互相配合,谁都有遇到麻烦的时候。”
说出来的话也一丝不苟、滴水不漏,给足了许迭面子。
许昱之又问:“江老师是教语文的吧。”
“对。”
“你大学是学的这个专业吗?”
“我是六百多分考的公费师范,去师大读的。”他说。
许昱之:“这么高的分,当初怎么没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我挺喜欢当老师的,假期多工作稳定自由,”江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孩子比成年人单纯多了,相处起来人际交往压力就没那么大。”
“那倒是。”
江冽:“许先生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没有乱攀关系喊他“许哥”,也没有直接称呼他的大名,分寸把握得刚好。
这人不简单啊。许昱之想。
沉默到现在的许迭终于说话了:“我哥和我嫂子都是医生,在四医院工作。”
江冽也有点意外:“是吗?你这个体格,我还以为你当兵的呢。”
许昱之:“我比较爱好健身。”
许迭在后面说:“正好不怕医闹了。”
“闭嘴。”许昱之骂了一句之后,许迭噤声了。
江冽有点想笑:“我也有个弟弟,不过比你俩年龄差大,差十岁。”
“那算起来现在得读高中或者大学了吧?”
“嗯,在清华。”江冽说。
许昱之感叹:“那你家里这个基因了不得啊……你爸妈干什么的?”
江冽说:“开公司的。”
“公司业务主要是哪方面?”
“早年搞房地产,后来慢慢转软件开发和设计那些,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没问过。”
“那你当初就选个相关专业,毕业到你家公司挂个闲职不好些?干嘛要当老师啊。”
江冽笑了笑:“高考那年家里房地产都要倒闭了,哪知道后面会变成现在这样,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了。”
许昱之:“那你现在不是想辞职随时都可以辞?”
“现在干习惯了,而且当老师也不代表不能投资,投资失败了还能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到时候也不至于太难看。男人么,总不能事事都靠家里,像什么样子。”
——家里有钱,但性格比较谨小慎微,有些悲观,自尊心强。
许昱之更新了对江冽这个人的评价。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互相聊了对方工作上的事情,越聊,他就越觉得江冽这人难搞。
江冽这人从始至终都把“分寸”俩字拿捏得恰到好处,只要是他不想说的,不论用什么话术都撬不开他的嘴,同时又不会表现出明确的拒绝,态度不卑不亢、亲和又平静,永远不会表露出一丝多余的情绪,无懈可击得简直不似真人。
聊到最后,许昱之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刚见面还不到一个小时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来自本能的畏惧。
许昱之突然想到昨天在网上看到的,一户外国人家养的小猫跑到外面去玩,傻乎乎叼了一条活的毒蛇回家的那个视频。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和视频里的那个男主人也差不多了。
刚才聊了那么久,江冽看着窗外,突然感觉口渴,便问:“请问车上有水吗?”
许迭:“有。”
许昱之:“我马上给你拿。”
两兄弟同时开口,都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小心翼翼。
许迭懵了。
他小心翼翼,是怕许昱之揍他。
许昱之小心翼翼干嘛?
怕江冽揍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