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没有弟弟就好了。

这是江冽的十七岁生日愿望。

希望弟弟高考考上理想的大学。

这是江冽的二十七岁生日愿望。

江冽对于自己童年的回忆，除了每天写不完的作业和上不完的补习班，剩下的，就是每一次拿到试卷回家后，出现在爸爸妈妈脸上的表情。高兴的。严肃的。愤怒的。

唯独自己脸上会出现难过。

后来，江焕出生了，江冽惊喜地发现，爸妈在自己身上如影随形的审视减少了很多。

他偶尔也能偷偷溜进书房，去看一本藏在辞海外壳里的日本漫画，或者趁弟弟哭了妈妈去哄的时候放下书本看看窗外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弟弟生病的时候，爸妈都跑去医院，他甚至能在客厅里偷偷打开电视看整整三个小时。

这样忙里偷闲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五年级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

江冽直到十七年后都还记得三张试卷上刺眼的红色分数：88、76、84。具体对应的是语数英哪科他就记不清了。

那天他在家里跪了三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肿了，眼泪早已带走身体的水分，他口渴难耐，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去饮水机那边倒水喝。

这个过程中，家里的保姆都心疼地望着他，却无能为力。

触及到保姆心疼的眼神的时候，江冽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并立刻想要去证明。

连毫无血缘关系的保姆都会心疼他，那么爸爸和妈妈呢？

带着这个问题，他一瘸一拐地从楼梯上下到一楼，看到的却是妈妈温柔地抱着弟弟哄着，爸爸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虽然没说话，但是姿态上很轻蔑地冷笑了一下。

从那一刻开始，以后再被打或者罚跪的时候，他就再也没哭过了。

哭是留给心疼自己的人看的，而他的爸爸妈妈并不心疼他，所以没有哭的必要。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会怀念自己五岁那年的夏天，爸爸妈妈带他去海滩上玩，爸爸把他高高举起，妈妈在旁边笑得灿烂，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只是那样的日子就和海浪一样，一阵一阵的，抚平沙滩上被鞋踩出来的伤口，潮水褪去，又会有新的伤口出现在沙滩上，如此往复。

现在只不过是退潮了而已……

江冽睁开了眼睛，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天还蒙蒙亮，酒店房间的空调开得冷了，昨天晚上他被子也没盖严实，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随身带了感冒药，就用酒店的烧水壶烧了热水把药泡了，喝完以后，又给自己泡了一杯暖身体的姜茶，这也是他会随身携带的。

江冽最擅长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教书，而是照顾他自己，不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他都能在自己最难受或者即将生病的时候，积极主动地把所有的状态都拉回到正常的水平范围内。

去浴室洗漱的时候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冷的感觉了，他收拾完，就离开房间去找许迭。

许迭也是这个时候醒的，江冽敲门的时候他说还要两分钟，在走廊上等两分钟后他准时地出来了，手里拿着酒店给他们的早餐券，脸上的表情很兴奋。

江冽看得自己也笑了：“不知道还以为要去吃什么山珍海味呢。”

许迭一边跟他往电梯间走一边说：“你不觉得每到一家陌生的酒店，吃免费早餐都像开盲盒一样吗？重点是过程，不是味道。”

“那是随机性比较强，”江冽点点头，“有的酒店早餐这一块明摆着把成本控制在最低，而有的酒店在这方面就会好很多。”

许迭说：“那咱们猜一下这家酒店呗？”

江冽：“面点都是速冻的，西点只是看着好看材料不咋地，炒菜不舍得放肉，能吃饱的米饭米粉面条平等地出现在每一道菜里。”

事实证明，还是江冽的经验比较丰富。

但是这家酒店唯一还算良心的地方在于牛奶没有掺水，之前住的五星级酒店，那里的牛奶都是掺了水的，只是一般人喝不出来，比如许迭。而江冽对大多数事物的变化都很敏感。

吃早餐的时候，许迭感叹道：“出来走走是比较放松心情啊。就是有点费钱。”

江冽：“你上台表演不也是一种放松的方式？”

许迭眨了眨眼，却说：“其实不是。”

江冽抬眼看他。

“想要上台表演没那么简单，其实前期的准备工作很繁琐，这些都是王佑做的，卖票和接广告这些也是他在做，然后账号一般是安素音来经营，我做的事情算是最少的，所以你看起来就和娱乐放松一样。”许迭和他解释。

江冽：“你靠这个赚得多吗？”

“还行，一个月能有个六千左右吧，流量不行的时候就三四千。这些钱存在我爸妈那里，怕以后要用大钱的时候拿不出来。”

“那你考虑得挺长远，”江冽说，“我估计你爸妈存着这个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

“不是啊。”

许迭看起来很高兴：“我爸妈昨天和我说了，他们不强求我结婚了。”

江冽一愣，拿着刀叉的手紧了紧。

他的变化过于微小，不仅许迭没察觉出来，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出心里的那一点不舒服的想法来源。

不是他本身就迟钝，是察觉到了也没意义，不如迟钝一点算了。

他和许迭之所以能成为朋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两人都是有被催婚压力的人。

催婚这个问题，在江冽这里几乎是无解的难题，但到了许迭那里，却在现在，毫无征兆地，突然就不复存在了。

就好像两个同甘共苦的战友，其中一方突然说自己可以回家了，而另一方却仍旧要奔赴战场一样。

不公平，羡慕，嫉妒，无可奈何。这些东西早就充满了江冽的人生，满溢到他早已习惯、并且可以选择性忽视它们的存在。

因为就算注意到了，除了让自己难受，没有其他任何意义。

“那我这么坦诚了，你是不是也可以说实话了？”

许迭的声音让江冽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什么实话？”

“存款三百块钱的江老师？”许迭挑眉，打趣道。

江冽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去，也说了自己的真实情况：“我大学的时候，加上我爷爷给我发的红包，每个月生活费有将近两万，我省了绝大部分用来买股票，运气比较好，赚了很多。后来不炒股了就给我大学同学投资，他创业成功了之后，我就有分红可以拿，然后又用这些钱买了套毛坯房，那房子附近的商区、学校和景区建起来之后，前几年卖了出去，赚了几十万吧。不算公积金那些，也不算财政局给我发钱的那张工资卡上的钱，现在我能拿出的现金有三百多万。”

许迭微微张着嘴，下巴要掉下来了。

江冽被他那个表情逗笑了：“干嘛呢？你第一天知道我有钱？”

“江老师，不对，江总，”许迭惊叹于对方的实力，“您昨天骗我呢？这水平还担心没有工作以后被你爸妈拿捏？”

江冽说：“他们又不知道我的存款情况。这笔钱也不是为了坐吃山空而准备的，单纯只是我走另一条路的试金石，三百万对你来说很多了，在我家还是完全不够看的。而且现在大环境不好，我那同学的公司都在亏钱了，我也不得不谨慎一些，现在不太敢投了，还是得省着花，看着来。”

许迭默默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压惊，心想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