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想走的太快了,上一刻还在历史的交界点,下一刻横跨两个世纪走到了现在。
该怎么告诉周序呢。说不读书就没有出路?还是说不读书你的人生就完蛋了?太荒谬了。可他想不到更好的语句了。为什么要想着对他说这些呢?俞季又被自己问住了。
黄秋鸿在门口挤眉弄眼,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隔空对着俞季比手势,意思是说他先走了。
俞季眨眨眼表示同意。
被高君抓着聊了半拉小时,十点才放他回家,说着要注意安全。
俞季看着依旧灯会通明,依旧读书声琅琅的高四教学楼,从未想过这句随心的客套话,会成为镌刻在他高中、乃至整个人生生命线上的挚言。
昏黄路灯婆娑细碎,照不到更远的地方,俞季走在路灯下,被路边的小猫吸引,他蹲下身轻轻摸着小猫的脑袋,却看见那圆月慢慢被侵蚀。
他不敢回头看,他赌不起啃食月亮的是狗还是狼。
柿子港是城中镇的存在,无论哪个角落,这个点除了放学的高中生,再无他人,俞季加快脚步,攥着书包带的力度越来越紧,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要是被追上了,我就把书包甩过去。俞季揩了把汗。
身后脚步声由无声转急促,俞季甚至能听到那人的喘息声。
他感到有些腿软,这里的路灯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四处黑压压一片,俞季想靠近墙扶着走,却左脚绊右脚马上倒下去——那一刻他几乎想好自己将要面临什么。闭上眼心里只求那人留自己一条小命。
可他没有倒下去。
他被一只手捞住了。俞季心寒,抬眼一看,心都要停滞了。
未见其人,一点寒光先到,一把磨的锃亮的菜刀遮住来人的半张脸,透过刀背,他看到自己惊恐的脸。
“别出声。别回头。”周序把俞季扶正,揽过他的肩膀,甩了甩刀锋,每一步都带着要踩穿地面的仗势。
天色昏沉,周序揽着俞季走到了月光下,俞季得以见到他的神态:
只见周序蹙着眉,头发已经梳得平整,黑色冲锋衣映出月光。
实在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拎着菜刀。俞季不敢再看,更不敢回头看,手不安地紧紧抓着周序的衣角,乖顺地靠在周序怀里,像祈求拥护的幼鸟,难得露出温顺的一面。
身后的脚步声逐近逐远,直到俞季走到楼底,周序才松了口气。
俞季还抓着周序的衣角,在周序退步的瞬间下意识跟上去,两只手紧紧攥住那块浮木。
“小鱼?”周序喊了声,看到泛红的双手,拍了拍俞季脑袋,“没事了。”
俞季立马撒手,机械般地转身,看到身后只有桂花树和月光,才如释重负地向前跪下。
他早已腿软到走不动路,心中每每叫嚣着和对方拼的你死我活时,手腕的疼痛总会把他拉回现实,他有严重的腱鞘炎。
“诶诶诶。”周序吓的差点一起跪下,赶紧把俞季书包撇开,半抱半揽着把人扶到楼梯上坐着,谁料到,他刚把刀放下,俞季就吓的腿一软,啪嗒一下往下倒,周序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肩膀,大腿牢牢踩住地面做支撑。少年人浑身都在颤抖着,不断的大喘气,眼睫上似挂着雾,双手死死抓紧周序的衣襟。
周序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一下一下沿着俞季的脊背慢慢顺气。
“没事了,没事了……他被吓跑了,我是周序,我在这儿呢,别怕别怕。”
过了好半晌,俞季缓了过来,眼神朦胧,嘴巴嗡嗡想说些什么。
周序担心他重蹈覆辙,揽着人的肩膀,身一转坐在俞季旁边。
“好些了吗?带水没有?”周序看了看书包。
“好些了,没带水。”俞季闷闷道。
“你,”俞季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带菜刀?”
“这个啊?”周序怕刺激俞季,小心翼翼拿出来,每一步都在看俞季脸色,“这是假的,本来呢,我妹妹初二了要上晚自习,我担心她走夜路遇到歹徒,下午临时去买了把假刀,想着到时候去接她的时候吓吓别人,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要被人欺负……你看,这个不锋利的,手指都割不破。”说着,周序想要拿刀尖去和手指硬碰硬,被俞季拉着手指阻止了。
俞季不说话,就只是默默抓着。
“好,那不给你展示了,下回拿纸给你展示展示。”周序语调上扬好几个度,嘴角咧的更开了。
“那你今天怎么在这儿碰上我?”
“这个啊……”
晚上八点,周蕙晚自习放学,和朋友谢芸生嬉笑着走出校门,就看到自家哥哥拎着把菜刀,一身黑的蹲在路边玩手机,看到自己只是冷冷瞟了一眼,敷衍笑了笑。
谢芸生被吓着了,拉着周蕙不让她过去。
“你别过去了,那那个跟个黑无常一样,还拎着菜刀,伤到你怎么办。”
“没事,那是我哥哥,她就喜欢唬鬼诈人的,我是他亲妹妹,倒不至于砍我吧……”周蕙捏了捏谢芸生的指尖以示安慰,拍了拍人的手背,毅然决然走到周序面前。
“哥哥。”
“嗯。”周序收起手机,“放学啦,走,想不想吃什么?”
“你为啥拎着菜刀啊?”
“还不是为了你。”周序点了点周蕙鼻头,“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的回家,遇到居心叵测的人怎么办?我拿着菜刀,以示群众,告诉他们你哥哥是黑社会龙头,肯定没人敢欺负你。”
“我觉得你有点多此一举,而且很败坏我名声诶。”周蕙哼一声,把书包甩给周序,冲身后一直默默观察自己的谢芸生比了个ok。
“败坏名声总比遇到危险好点。”周序背好书包,甩了甩刀,眼睛盯着那把刀不移眼。
周蕙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从老师是如何蛮横无理,再到谢芸生今天送了我一支钢笔,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周序却始终低着头看着刀。
“喂喂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周蕙戳了戳他。
“啊?听了听了。”
“那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周序不说话了,又看着刀背。
周蕙一眼就看出哥哥在想什么。他自出生起就是哥哥带大的,哥哥愤怒的眼神、担忧的眼神、乃至绝望的眼神她统统看过,他们是一体双生花,一举一动都牵扯着对方。
“你在想哪位郎君呐?”周蕙笑盈盈挡住周序的道路。
“为什么是郎君?”为什么不否认这个问题?
“这个嘛……”周蕙眼神飘忽不定,“我觉得你不会为姑娘而皱眉。你在想哪个?”
周序不说话了,还是默默盯着菜刀。不知不觉间,兄妹俩已经走到了楼下。
“听说大雁哥哥楼下的路灯坏了。”周蕙轻声说,“哥哥你帮我去找乔妈要碗馄饨吧。”
这一去,去了两个多小时。
“我来找乔妈买馄饨,刚好就遇到了你。”周序笑了笑。
“哦。”俞季懵懵的,感觉到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瓮声瓮气,“谢谢你,序哥。”
小朋友只有求人的时候才会喊序哥了。真的是个小朋友。周序弹了弹俞季脑门。
“你以后等着我,我送你回家。”
“那你怎么办?”
“我没有腱鞘炎。”周序嘲笑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腱鞘炎?”他只和黄秋鸿吐槽过。
周序不说话了。
完蛋啦,我不能怼他了,我还欠他一次救命之恩呢。俞季盯着刀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