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净竹整个人已经失控,一心急,脚还没从沙子迈出,身体已经抢在前面。
瞬间,他四仰八叉地倒在沙海上。
“你怎么还没把自己折腾死?”
谢灵洲笑着问。他蹲在他身边,用手撩起他的衣服,盯着渗血的纱布,眯眼暗笑。
“你不救他,那回去干嘛呢?看着他死掉吗?”
漫不经心的问题、不走心的语调,却正正地,听得慕净竹心烦。
是他要去救人吗?明明是这个箱子一直在控制他。
他好想大骂一场,可是他忍住了。他知道,就算是说了,谢灵洲也不会信。
“少管我。”几乎是带着怨恨,慕净竹狼狈地爬起身。
“喂,”谢灵洲还站在他摔倒的地方。
“这个村子死人很常见的,哪怕你是医生,也不用每个都救。”
“更何况,你拿着空箱子救什么人?”
谢灵洲笑着摆了摆手。
“我走了,下次再见。”
“哦,对了,甜土很好吃,你那里还有没有?”
谢灵洲没有等他回答,后退着离去,手还在空中飘摇着。走得很远了,他才背过身,影子往另一个方向晃去,越来越小,越来越看不清。
慕净竹站在原地,冷汗直流,因为摔倒的疼痛,他的自我意志终于占了上风。他死死压住膝盖,不让自己跑回去。
“我跟你说了,他不会救的,你别想了。”这时候,一个愤慨的声音靠近了。
“那怎么办....咳咳....你要咳....眼睁睁看着你爸去死吗?”
站定了,慕净竹才看清来人。
还是那个男孩。
他皱着眉毛,横眉冷对,别过脸,拒绝看他。他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妇女的胳膊。
那是一个很瘦弱的女人,咳嗽声笼罩着她。
“你,你就是慕医生吧?”
满眼迫切,眉头皱得比她儿子还要紧,五官都要揉成一块。
“我已经不是医生了。”
慕净竹背过了脸,仅凭双手按住膝盖已经很难挨了,望着这个女人的脸,他更是盛情难拒,整个人都快要虚脱。
突然,“扑腾”一声,那女人满含着泪水,跪倒在沙滩上。
“求求你了,救救我丈夫吧。咳咳....我丈夫他可是我们这一家的命根子啊。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们,没理由救他。但我求求你,你就当菩萨心肠,发发慈悲吧。”
“你起来!你快起来!你先起来再说,”慕净竹慌忙拉起那妇女。
“但是,我,我,真救不了他。”
男孩也使劲拉着他母亲的胳膊。
“妈,你别说了,他不会救的,他就是个铁石心肠....”
“你闭嘴,咳咳,”那妇女拉扯着他,低声呵斥道,“你也...”
“你别,”慕净竹使劲撑住那妇女,他的心却像离了水的鱼,拼命地蹦。
现在不仅是腿,连嘴也想弃主而去。无论他的牙齿怎样紧紧咬住下唇,那几个字还是崩了出来:
“什,么,病?”
此话一出,全身都泄了气。现在,无论他想不想,人都必须要救了。
又一次,他又一次地败给了这个箱子。
他叹了口气,只能期待这个人不是“不该救的”那一个。
妇人的眼睛里,喜悦顿时绽开,好像把咳嗽的阴霾都炸了开去。
“你快点谢谢慕医生,快点!”
男孩没有说话,把脸扭向一旁,红晕却悄悄爬上他的脸颊。
慕净竹连忙摆手。
那女子却一把拉住慕净竹,兴奋地说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村长不会看错人。”
慕净竹愣了一下,想起崔泉那无微不至的态度。
这,也是崔泉授意的吗?
无所谓,木已成舟,这些都不重要了。
何况,他看着眼前这个妇女。她分明对他一无所知,却像是笃定了他一定能救他的丈夫。他怎么开得了口说拒绝呢?
“医生,我给你带路,我们马上就过去吧,我丈夫他....就快不行了。”
慕净竹迟疑着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不是“不该救的那一个”。但这也可能只是他心存侥幸。
母子二人在前面一高一矮地走着,相互牵绊,跌跌撞撞。
“慕医生,我丈夫叫汤扬,这是我儿子,汤毅,你叫他毅狗儿就行。”
“咳咳,”那妇人笑了笑,说,“你看,我高兴得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叫唐玫。”
慕净竹点头微笑。
他的眼里不受控地浮现出谢灵洲孤寂的身影。回想起来,刚才分别的时候,夕阳余晖打在他的身上,一片橙红,他那一身厚重的黑,格格不入。
谢灵洲不想他救村子里的人吗?
他这个被排除在外的疯子,会不会....也恨着他们?
可是,那样一双黑得无暇的眼睛,真的明白什么是恨吗?
“砰”,正当他们走到汤家房前时,一声骨头碰撞的声音,从那少年的身上传来。
“你天杀的,还真把这妖孽找来了?”
诘问劈头盖脸地奔向唐玫。
“外面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你们一个二个贴鼻子上脸,是全傻了吗?”
“我告诉你,你这样,不仅害了你丈夫,还会毁了我们整个村子!”
恶毒的诅咒袭来,伴着磨砂似的嗓音。那声音太过阴沉,把天都骂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