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上。”
谢灵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绕到了慕净竹身后,两只手压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若有若无。
慕净竹下意识抬起了头。
黑暗笼罩着大地。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月牙尖得漂亮,像一把薄薄的镰刀。弯月旁边是数不清的星星,大大小小,飘飘洒洒,缀满整片天空。
慕净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夜空了。他生活的那座城市里,高耸入云的大厦总想把天空捅破,彻夜不熄的灯光又总想亮过月亮。于是到了最后,天空自私地用乌云遮蔽了光芒。
他一时看得入了神,竟忘了自己此刻正坐在一片比夜色更加安静的“静”土上。
直到身旁感觉身体一阵挤压。
“你老拿着这个箱子干嘛?”
慕净竹低下头。不知什么时候,神出鬼没的谢灵州也爬上了墓碑,就坐在他的旁边。
墓碑毕竟不是给活人准备的。两个人并排坐着,显得很拥挤。慕净竹往旁边让了让,可留给他的空隙并不多,他只得作罢。
于是两人的大腿紧紧挨在一起。隔着两层裤子,对方身上的温度徐徐传来。
慕净竹正觉得别扭,忽然察觉手上一动。低头一看,谢灵州正扒拉着他的黑箱子。
黑暗里,慕净竹隐约看见,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某种得逞的笑。
方才赏景的闲适瞬间烟消云散。慕净竹猛地攥紧箱子的把手,却扑了个空。
谢灵州已经把箱子抢了过去。
一切黑暗的遐想,骤然在慕净竹心中弥漫开来。
他要干什么?
难道谢灵州趁着他虚弱,故意把他带到这片墓地,就是为了这个箱子?
下一秒....
“哐当!”
黑箱重重砸在地上,在泥地里砸出了一个浅坑。随后,它顺着斜坡滚了出去,又被旁边的墓碑挡住,终于停了下来。
“放地上不就好了。”
谢灵州转过头,冲他笑。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谢灵州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试探,也没有算计,只是纯粹。
慕净竹愣了愣。
只是这样?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谢灵州大概看出了他的紧张,故作随意地笑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除了我们两个,连个鬼影都没有,谁偷你的?”
慕净竹没有回答。
我们两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谢灵州自然地把自己归于“我们”之中。
“好看吧?”
谢灵州重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嗯。”
慕净竹回答。可他看着的却不是星星。
他的目光停在谢灵州脸上。那双黑瞳被分成了两半,上面盛着闪烁的星星,下面映着灰暗的墓地。
唯独没有给那个黑箱子留下一点位置。
慕净竹看了一会儿,才终于移开视线。
算了。
就当是为刚才心里那个卑劣的念头赔罪吧。
他渐渐放松下来。墓碑虽然很大,但要同时承担他们,还是有些勉强。墓地的晚风拂在身上,微微发凉。
谢灵州抬起一条腿,半蹲半坐在墓碑上,毫无规矩。他的腿大大咧咧地张着,膝盖紧紧挨着慕净竹的手臂。
那里却是暖的。
慕净竹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垂下眼。这样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等他解决了那个箱子以后,自己又会葬在哪里?
慕净竹不知道。
至少现在,他只想再坐一会儿。
风吹过墓碑,草叶沙沙作响。活人挤在死人的碑上,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觉得尴尬。
或许这只是风雨前最后的一点安宁。
可偏偏有人要打断它。
四周太静了,所以任何一点动静,都无处遁形。
倏然,身后传来一阵刺啦的脚步声。鞋底碾过砂石,卷起滔天声浪。
余光中,身旁的谢灵州还仰着头,盯着看天上的星星。
慕净竹没去惊扰他。反正,在这种时候,真出了什么事,这样的疯子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只是....
这夜黑风高的,除了谢灵州这种神经大条的人,还有谁会往墓地里跑?
慕净竹扶着墓碑,慢慢滑了下去,朝黑箱走去。
“你要回去了?”
谢灵州还蹲在墓碑上,冲他嘿嘿笑,居高临下地。
慕净竹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谢灵州,落向他身后的黑暗。
谢灵州见状,也跟着回过头。
“怎么了?”他笑道,“有鬼啊?”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随后,果真如鬼一般,幽幽飘来一道声音。
“你们....”
“坐在我爸的坟墓上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