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某个周二凌晨,赵初雅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上面显示着裴依琪的名字。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她一下子清醒了,接起来贴在耳边。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裴依琪的声音,带着刚从睡梦里被什么拽出来的那种微微的抖:"初雅……你睡着了吗?"
"醒了,怎么了?"
"我……"裴依琪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打给谁。我刚做了一个噩梦,醒来家里黑漆漆的,我一个人。我就是……有点害怕。"
赵初雅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另一只手在黑暗里摸外套:"我过去,等我。"
"这么晚了——"
"别锁门,我到了直接上。"
赵初雅挂了电话,快速地套上毛衣和厚外套。她动作很轻但快,推开门的时候林小冉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赵初雅换好鞋把门带上,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她按了电梯下楼。
一月的广东深夜冷得骨头疼。赵初雅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几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带着跑出来的喘。那个地址她太熟了,两年前去过无数次,裴依琪当初租的公寓一直没换过。
车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了快二十分钟,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她看着那些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金色的线,心里想的是裴依琪在电话里那声"我就是有点害怕"。
到了裴依琪楼下她按了门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她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在门口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拧开门把手——门没锁,裴依琪听了她的话。
门开了。
裴依琪站在客厅里,裹着一件厚厚的珊瑚绒睡袍,鸢尾蓝的长发乱糟糟地散着,眼眶有一点红,但没哭。
她看到赵初雅站在那里,头发被夜风吹乱了,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呼吸还带着赶路的气促。
"……你真的来了。"裴依琪的声音有点哑。
赵初雅踏进门把门带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没发烧。"做噩梦了?"
裴依琪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赵初雅跟着她进去,客厅的灯开着,电视屏幕定格在一个综艺节目的画面上,茶几上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和半杯凉了的牛奶。裴依琪蜷回沙发上,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什么梦?"赵初雅在她旁边坐下来。
裴依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梦到他回来了。他在门口敲门,一直敲一直敲,我躲在屋里不敢开。然后就醒了。"
赵初雅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她伸手把茶几上那杯凉牛奶端走:"你睡沙发?"
"嗯。"
"卧室呢?"
裴依琪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人睡那么大张床,更怕。"
赵初雅站起来,去厨房把凉牛奶倒了,又热了一杯新的端回来。这个厨房她也很熟,知道碗放在哪个柜子、牛奶在冰箱第几层、灶台打火要按着转两秒才会着。
这些细节她记得比自己的厨房还清楚。裴依琪接过去捧着暖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呼吸慢慢稳了一些。赵初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安静被暖气片偶尔的咔哒声填满。
"初雅,"裴依琪喝了几口牛奶之后抬起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赵初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从接到电话到她进门,不到四十分钟。"打车来的。"
"我不是问你坐什么车。"裴依琪看着她,目光在暖黄色的灯下显得格外认真,"我是说……你每次都是这样。我说害怕你就来,我说饿你就做饭,我哭你就陪着。你从来不嫌晚。"
赵初雅对上她那双杏眼,里面映着客厅的灯光,亮晶晶的,像两汪浅浅的湖。
"你是我朋友。"赵初雅说。
裴依琪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牛奶。
"朋友"两个字她听进去了,可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这两个字并没有完全把她心里的疑问填满。
牛奶喝完了。裴依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抱着膝盖的姿势还是没变。赵初雅站起来说"你去卧室睡吧,我在这坐着"。
"那你呢?"
"我坐会儿。"
"你坐沙发怎么睡。"裴依琪抬头看她,"你也进来睡吧……床够大。"
赵初雅站在原地,客厅暖黄色的灯照着她僵住的背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但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裴依琪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腕往卧室走,"你大半夜跑过来陪我,我总不能让你坐一晚上沙发。"
赵初雅被她拽着手腕,脚不由自主地跟着迈步。裴依琪的手掌温热干燥,握着她的腕骨像握着什么理所当然的东西。
卧室的灯被打开,一张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和被子,枕头并排放着两个。
"你睡左边我睡右边,"裴依琪已经掀开被子钻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快点。"
赵初雅站了两秒。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知道自己躺下去可能会整夜睡不着,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的意志力正在快速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