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华裔少女靠在窗边,黑色长发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动。
广播正播放着乘机注意事项,突然飞机发生了一阵剧烈的颠簸。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机长。我们的飞机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我们正在采取措施。请保持冷静,相信我们的机组人员。请……]
广播里机长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她听到了别的东西。在引擎的嗡鸣之下,在乘客的窃窃私语之下,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女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她耳边。
[艾拉。]
她猛地转头。舷窗外是漆黑的云层,偶尔有月光从缝隙中漏出来,窗外什么都没有。
猛然间,舷窗玻璃上,映出了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但那不是她的倒影,那双眼睛没有瞳孔。
[Φ??νοι.]
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太阳穴像被人从里面往外顶。随后飞机开始失控倒转,机身开始分离,她最后坠入到了大海之中,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墨蓝。
“醒醒,我的睡美人,该轮到你上台演讲喽。”
礼堂的灯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头顶的风扇慢吞吞地转着,搅动七月闷热的空气。她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心里全是汗,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旧杂志。
坐她旁边的栗发少女凑过来,压着嗓子调侃道:“梦见什么了?你刚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没什么。”艾拉低声回了一句,低头把杂志合上。指尖压了压被汗浸软的纸页,才发现自己刚才攥得太紧。
台上,校长还在念名字。家长们坐在后排,举着手机,伸长脖子,等着自家孩子的名字被叫到的那一刻。
“艾拉·费利克斯。”
她立马站了起来,膝盖差点撞上前排的椅背。艾拉稳了稳重心,侧身挤过窄窄的过道,走上台阶。木质舞台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声响。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她下意识找了一圈——没有凡妮莎,算了。
经历过数次修改的讲稿早就烂熟于心。
“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为我的初中生涯做一个谢幕。我的结业论题是《从落叶到沃土:有机物的生态循环与生命的回归》……”
台下,丹妮正拿着录像机对准她,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朝她夸张地比了个心。演讲顺利地进行到尾声。
“……死亡也许不是生命的终点。当身躯融入大地,成为生态循环的一部分,这将是另一种生命形式的转化。”
掌声陆续响起。丹妮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艾——拉——!”
“行了行了,坐下。”艾拉从校长手中接过结业证,步伐轻快地走下台,耳根有点发热。
“嘿!艾拉,我的女神,能给你的迷妹一个飞吻吗?”丹妮冲上前来晃了晃手中的录像机,“全程跟拍,连你差点被台阶绊倒都录下来了,经典画面。”
“你才绊倒。”艾拉张开双手,给了她一个拥抱,“丹妮,愿我们的——”
“打住。”丹妮在她背上大力拍了一巴掌,“说什么呢?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和姑姑要搬去纽约了,以后可能很少有时间再回来。”
“天大的新闻,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我们可以当网友啊。有空再聚,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对吧?”丹妮褐色的眸子紧盯着她,活像一只要被丢下的小猫。
艾拉好笑地点了点她的头。两人拉着手在礼堂里转了一圈,跟要好的同学交换联系方式,拍照,说以后一定去看对方。艾拉在旧金山的生活就此落下帷幕。
艾拉自小跟在姑姑身后长大。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病逝,父亲虽然疼爱她,但总因为工作的原因时常不着家。姑姑既是她儿时的玩伴,亦是半个监护人。父亲在三年前去世后,凡妮莎作为艾拉最后一个还在世的血亲,成为了她的正式监护人。
此刻,艾拉正坐在肯尼迪国际机场捷运的车厢里,背着不算沉的背包,挑了一个避光的位置。从T4到达口出来,她循着黄色指示牌一路走到这里,手机里是凡妮莎发来的路线图。
“从机场到牙买加车站大概要十二分钟,换乘E线……”她小声念叨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捏着登机牌,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车厢里人不多。前部有三两个游客正讨论晚上住哪个酒店。艾拉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凡妮莎没有再发来新消息。
从牙买加车站换乘E线后,列车在皇后大道地下穿行。
车厢里人不多。艾拉坐在靠门的位置,背包放在膝盖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织毛衣。
列车在下一站停靠,车门打开。一个少年走了上来。
他穿着红色卫衣,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棕色头发,瘦削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在艾拉对面坐下,继续看手机。
艾拉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列车驶入隧道,灯光闪烁了一下。
少年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朝艾拉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列车驶入一段较长的隧道,车厢里的灯开始忽明忽暗。
少年又看了她一眼。
艾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有点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响动。
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从隔壁车厢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脚步不稳,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旁边的老太太抬头瞧了瞧,摇了摇头,继续织毛衣。
艾拉却盯着那个男人。她发觉这个男人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找人?车厢里没有人与他相识。
男人停住了。他站在车厢中间,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艾拉身上。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伸进口袋。
刀刃在车厢灯光下反射出冷光。男人没有犹豫,朝着艾拉直直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艾拉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身体。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小,痛觉慢了半拍才到,先是一阵冰凉的异物感,温热的血涌出来,铁锈味瞬间充斥鼻腔。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张开嘴,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叫。男人拔出刀,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衬衫。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越过她,朝对面走去。
他的下一个目标,是那个穿红色卫衣的少年。
少年站了起来。他摘下耳机,双手举起:“嘿——兄弟,冷静——”
男人举起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艾拉靠在车门上,视线开始模糊。血从肩膀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她能感觉到心跳在变慢,力气从指尖开始流失。
她想起了那天的梦。飞机上剧烈的颠簸,机长戛然而止的声音,舷窗玻璃上那双灰绿色、没有瞳孔的眼睛。
艾拉的灰绿色眼睛瞬间变为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瞳孔中浮现金色裂纹。嘴里又泛起那股铁锈味,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声音。
“Φ??νοι.”
车厢里的灯光全部炸裂。玻璃碎片悬浮在半空中,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从不知哪里涌出来。温度骤降,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一道裂缝在她面前撕裂开来,裂缝的另一边是纯粹的黑暗。黑暗中涌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扭曲的面孔,缄默者。它们五官漆黑空洞,像很多人同时叹气,又像喉咙被堵住的人拼命想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