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晌午时将竹躺椅搬到院中,让萧瑟晒一晒秋日的暖阳。听见院外动静,萧瑟抬眼望见熟悉的身影,沉寂半月的心湖,终于漾开一丝微澜。
辛百草无暇寒暄,上前便抬手搭上萧瑟腕脉。指尖落定不过三息,面色已然沉凝下来,指腹顺着经脉一寸寸探查。满院悄无声息,唯有竹声簌簌回荡,衬得这片刻诊脉,漫长得令人窒息。
许久,辛百草缓缓收回手:“万幸,这半月你日日服食凝枯草,此药固本护脉,死死压住了你体内奔涌崩乱的血气。否则经脉彻底枯朽败坏,你这一身躯体便算彻底毁了,往后只能瘫卧床榻,再无起身之日。”
萧瑟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可下一句,便如寒冰倾头浇下,将他仅存的侥幸碾得粉碎。
“世人皆知显脉,乃是奇经八脉、十二经常脉与十五络脉。可人身之内尚有隐脉,武者一身内力,便是藏于隐脉之中。你的隐脉遭重创,内里还锁着一股霸道的内力。若是这股力量反噬,性命便有凶险。寻常汤药、针灸,只能稳住元气,压制反噬。”
辛百草望着他,眼神满是无奈:“老夫可以治好你的皮肉之伤,平息你的脏腑剧痛,保得住你的性命,却修复不了隐脉。”
“萧公子,你这一生…… 再也不能习武。”
一句话落,满院死寂。十七岁登临逍遥天境,北离百年难遇的天骄,一身惊才绝艳,到头来竟要沦为一个不能习武的废人。
萧瑟垂落眼帘,长睫剧烈震颤,指尖死死攥紧衣襟,指节泛白发青,嗓音干涩破碎:“当真……没有补救之法?”
辛百草默然摇头,无言的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姬若风望着弟子灰白颓败的面容,满心疼惜却无从慰藉,只能低声劝慰:“性命尚存已是万幸,江湖凶险、朝堂诡谲,暂且远离腥风血雨,只要人活着,便总有来日。”
“来日?”萧瑟眼底积压多日的不甘与悲愤轰然爆发,素来清冷克制的声线,第一次浸透刺骨戾气与沙哑颓然:“我的来日,便是做一个手无缚鸡的废人?眼睁睁看着加害我的人安然无恙、逍遥自在?”
他粗重喘息,胸腔气血翻涌失控,言语裹挟着极致的偏激:“若来日只剩苟延残喘,那日荒山冷雨之中,师傅何苦救我,让我一死了之反倒干净。”
这话尖锐刺耳,姬若风喉头堵闷,满心酸涩无从言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郁长叹。他自身同样隐脉受损功力尽失,懂这份跌落云端的绝望。
只是萧楚河年少成名、傲骨铮铮,见过万丈高楼,享过瞩目荣光,这般落差与煎熬,远比常人更难承受,所有劝慰都显得空洞无力。
姬若风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院落。瑟瑟静立屋檐下,将院内所有对话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低头垂目不知作何感想。
片刻后,她背起竹篓出院。姬若风闻声侧目,出声问询:“姑娘何往?”
瑟瑟脚步微顿:“今日人多,饭菜不足,我入山采摘些许野菜。”
姬若风微微颔首,这半月来尽心照料萧楚河的少女,他心中既有感激,也藏着几分探究,拱手一礼:“这些时日,多谢姑娘照拂劣徒。若无你,他撑不到我们来。”
瑟瑟无半分居功之意:“你给的银钱足够丰厚。拿多少酬劳便办多少事,分内罢了,不必道谢。”
姬若风沉默片刻,终究问出心底潜藏多日的疑惑:“在下心中有一事不解。姑娘原本居于山下村落,生活安稳平和,为何两年前骤然迁居这人迹罕至的深山?此地寂寥苦寒,远不如山下群居安稳。”
瑟瑟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未曾料到姬若风奔波求医之余,尚且暗中探查过她的过往。
她望向连绵起伏的青山,只淡淡吐出四个字:“这里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