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四十八小时的期限走到第三十个小时之前,罗里·埃利斯没有等。
她在忙。忙一件她和母亲用一个星期准备的事。
老式存储介质的读取设备,是老弗兰克辗转找来的,"别问哪儿来的,修相机的圈子比你想的深"。数据在暗房里,红灯下,一块一块地读了出来:三百一十一个样本编号,四个月的原始记录,签名造假的知情同意书扫描件,和一份被标记为"已处理"的死亡名单。二十年前的电子坟墓,被一台上个时代的读卡器,一寸一寸地掘开。
读完最后一块的那个下午,母亲在暗房的红灯下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走吧。去自首。"
自首这个词,是母亲自己选的,选得平静。数据是罪证,也是赃物,她带着它逃了二十年,把它交出去的合法路径只有一条:她自己,连人带物,走进该走的门。而只要她先走进去,把柄就死了。一个自愿站到光底下的人,身上是没有把柄的。
"他捏了我们二十年的东西,"她说,"我亲手给它办葬礼。"
程序是路易斯·莱恩帮着搭的。那天罗里带着母亲走进星球日报大楼三十楼,走进那间办公室,把整件事,从L-7到档案袋,当面讲了。路易斯听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拨给了她认识了二十年的、地区检察官办公室里唯一一个"从来不接莱克斯集团电话"的检察官。
放下电话,她看着母女俩,说了三句话:
"第一,检察官办公室明天上午接收人和证据,证人保护程序同步启动,手续我盯。第二,埃利斯太太,你不是自首,你是吹哨,二十年前的吹哨人,法律上这两个词天差地别,明天开始别再用错。第三,"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握住伊芙琳的手,声音沉下来,"欢迎回来。二十年,你把楼上的字看住了,现在,轮到楼上的字保护你了。"
第二天上午,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母亲在谈话室里录证词,一录就是四个小时。
路易斯陪着等了前两个小时。
两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起初谁都没说话。后来路易斯从包里摸出两块能量棒,分她一块,说:"吃。等人的时候要吃东西,血糖稳,心才稳。这是我等克拉克等出来的经验,他那些'长期外派',我等了半辈子。"
罗里咬着能量棒,忽然问:"路易斯,问你个行里的问题。我的声明见报以后,我这个署名,还干净吗?往后我拍的每一张,别人会不会都先想起我当过线人?"
路易斯没有立刻答。她把自己那块能量棒吃完,揉了包装纸,才开口:
"我讲个老故事。我入行第七年,为了保一个信源,在大陪审团面前拒证,蹲了十一天。出来那天,我的主编来接我,我问他,我这名声还要得要不要。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莱恩,这行的署名分两种,一种干净得没故事,一种脏过、疼过、自己洗回来的。读者不傻,他们信第二种。"
她转过头看罗里。
"你的署名,从下周起就是第二种了。恭喜。第二种,贵。"
第三个小时,路易斯被报社的电话叫走了。临走她把最后一块能量棒塞进罗里手里,说了句"等的活儿交给你了,我去干印的活儿",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待会儿要是有个高个的、拿着文件、跑得满头汗的年轻人来,别惊讶。我今早把地址告诉他了。多管闲事,主编特权,不接受投诉。"
罗里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阳光从高窗里斜下来,把地砖照出一格一格的亮。她坐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条走廊,圣马丁医院,凌晨三点,十岁的她抱着相机,数着计数器上的"11"。
那时候她守着一个秘密等天亮。现在,秘密们排着队走向出口,一个接一个。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八个月来第一次,没有任何一份假账要写。轻得发飘。
走廊尽头,脚步声。
她抬起头。
乔恩·肯特站在走廊那头,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显然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跑过来的,头发乱着。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的文件,和一杯便利店的热可可。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看着对方。像很多年前隔着五米的天台,像更多年前隔着一张课桌。
他走过来,在长椅边站定。先把热可可放在她手边的椅面上,放得很轻。然后,他没有坐,他把那份装订文件抱在怀里,像抱着提词板,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看得出来,这次的稿子,他背熟了,没有让它临场作废。
"我说两句话。"他说,"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理我。"
"第一句。"他的声音很稳,稳里全是用力的痕迹,"我八岁开始骗你。纸箱,追鸡,晕血,闹钟,看牙,月相,联盟杯。十年,几百个谎,你圆了其中大多数,剩下的你装作没看见。我从来没有一天觉得自己是骗子,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骗。上个星期,我拿着那个档案袋,把自己当了七天的受害者,当到第七天,达米安把这个拍在我脸上,"他扬了扬手里的比对报告,"七十一处偏差,方向一致率百分之百。全部歪向保护我的那一边。罗里,我看懂它的那一秒想的是:这不就是纸箱吗。她的纸箱。她垫在我底下十个月,我居然问她,纸箱也是任务吗。"
他的眼圈红了,声音哑下去,但没停。
"我骗了你整个童年。我没资格审判你的谎言。这是第一句。天台上那颗钉子,是我钉的,现在我把它拔了。拔钉子的规矩达米安教的,空手拔会流血。流就流。"
走廊很静。谈话室的门里,隐隐传来录证词的低语。
"第二句。"乔恩说。他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一字一字,像把每个字放进她手里,"你妈妈的事,你的事,路易斯昨晚都告诉我了。包括,那个名字。"
罗里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知道你现在最怕什么。"他说,"你从小到大破过那么多案,这一次,你怕的是自己身上的谜底。你怕那个姓氏,怕那份天赋,怕血里的那个房间。你会想:我是那个人的女儿,我骗了人,我操纵过人,我坐在他对面喝了八个月的茶,我们是不是,其实是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