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周六。"他说,眼睛亮亮的,"不管你要说什么,说完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这值得提前庆祝。罗里,我这两天想了一百种'很大的事',每一种的结尾我都想好了,结尾全是同一句。"
"哪一句?"
"到时候说。"他把糖纸帮她剥了,"排队。你的大事先说,我的结尾后说。"
星期四,她照常去了包间。
例行汇报,一切如常,她的心跳被她管理得服服帖帖。汇报完,默西合上小牛皮本,忽然说:"下周的晚宴,着装要求随请柬附过去了。雇主特别嘱咐,不必隆重,他说,'让她穿平时的,我请的是那双眼睛,不是裙子'。"
"转达他,谢谢体贴。"罗里说,"我本来也只有平时的。"
走出包间,春天的太阳很好。她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在心里对那个房间说了一句:下周四,我不会再来了。不管周六之后的世界变成什么样,这里,完了。
三十四次。她数了数。这个包间她进出了三十四次,每一次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了。最后一次,提前告个别。
告别的对象里,竟然还包括默西·格雷夫斯。这一点她自己都意外。八个月,那个女人是井的看守,也是井边唯一一个,一次一次,用她那套冰冷的"个人附赠"给她递警告的人。良心是凶器,愉快意味着加注,看得太清楚的眼睛要出事。一条一条,全是真的。一个看守,尽着看守的职,却顺手把井绳的位置指给了井里的人,这算什么呢。
算了。她想。等这一切结束,要是有机会,问她一次。
星期五的晚饭,她是陪母亲吃的。
那顿饭做得比平时丰盛,不为什么,她就是想做。土豆炖牛肉,母亲的拿手菜,她打下手,削土豆削出一条完整不断的皮,母亲瞥了一眼,说手艺见长。
饭桌上聊的都是轻的:车间新来的年轻排字工闹的笑话,佩雷斯太太新养的绿萝,下个月的电影排片。聊到一半,母亲忽然搁下筷子,看了她几秒。
"罗里。"
"嗯?"
"没事。"母亲重新拿起筷子,"就是看看你。你这两天,像考试前把所有题都刷完了的人。妈见过你这个状态,十四岁,我手术前一晚,你也是这样:又累,又静,又亮。"
"明天没有考试。"
"嗯,妈知道。"母亲往她碗里夹了块牛肉,"不管明天是什么,记住两条。第一,手要稳。第二,"她顿了顿,"考砸了也回家吃饭。这个家的饭,不看成绩。"
罗里低头扒饭,扒得很慢。她想,妈,你什么都看得见,你女儿这点道行,在你面前永远差一层。明天晚上天台上那场考试,考砸的可能性是实打实的,考砸了,她可能失去这辈子除你之外最重要的人。
但是你说得对。考砸了,也回家吃饭。这个底,她兜里揣着,明天才敢上考场。
星期五下午,放学,她和乔恩在校门口分开,他晚上有巡逻,她说她回家陪妈吃饭。
分开前,他忽然叫住她:"罗里。"
"嗯?"
"没什么。"他站在四月的夕阳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看着她,笑了一下,"就是想到明天,有点紧张。你说好笑不好笑,我这种体格,紧张。"
"你紧张什么,大事是我说。"
"就是因为大事是你说。"他把外套换了个肩,认真起来,"我这一年看明白了一件事:你这个人,小事张嘴就来,越大的事,憋得越久。能让你专门约时间、提前三天打招呼的事,得多大,得压多久。我一想到你揣着这么大个东西,在我旁边坐了不知道多少天,还天天给我抄笔记,"他顿了顿,喉咙动了动,"我就紧张。不是怕那件事。是心疼那个揣着它的人。"
四月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搭在一起。
罗里在那个瞬间,几乎就要说了。校门口,人来人往,她几乎就要把八个月当街倒出来。是他先摆了摆手,后退一步,像知道再站下去要出事:
"明天。天台。"他说,"我先去把今晚的城巡完,巡利索点,明天好专心。"
"好笑。"她说,声音有点哑,"明天见。"
"明天见。"
后来的很多年里,罗里无数次回放这个校门口的黄昏。夕阳,肩上的外套,那句"明天见"。两个人都以为,他们和"明天"之间,隔着的只是一个晚上。
没有人知道,一份档案袋,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