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看着那行字。十岁的字迹,笔画还没长开。
"混进来的。"她说,"写完那天我就发现体例不对,想划掉,没舍得。后来想通了,就它了,让它当个界碑。"
"什么界碑?"
"案子和人的界碑。"她说,"界碑以上,我在查一个案子。界碑以下,我在处一个朋友。那天背带编好,派也订了,我忽然发现下面那部分比上面大。案子后来结了,朋友没结。"
乔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极小心地,把那一页抚平了,像怕惊动界碑。
"我知道。可是,"他的手按在那页纸上,像按着七年,"你写这行字的那个晚上,我在飞船上。我趴在舷窗上看地球变小,我心里想的是,罗里会等我的,她那个人,答应了的事就作数。我拿这个当安慰,拿了一路。我从来没细想过,'等'这个字,写起来一笔一划,过起来,是一天一天。是十七条不对劲之后,一个人守着一个空座位。是三年流星雨,一年比一年早下楼。是六十封没有地址的……"
他忽然刹住了。
罗里的心脏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信?"
"我不知道。"乔恩抬起头,怔怔的,"我猜的。刚刚,顺着说的。真有?"
房间里死一样安静。
"……有。"她最后说。瞒不住,也不想瞒这个,"六十一封。写了七年,没地址,存档。最后一封是你回来那晚写的,停业公告。"
"在哪儿?"
"不给看。"
"罗里。"
"呈堂证供,要等合适的日子一次性移交。"她说着去抢那个作业本,"这个也没收,今天出土的文物够多了……"
他没松手。两个人一人攥着作业本的一头,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台灯的黄光里,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烧得太满,满得她不敢再看,别开了头。
"罗里。"他说,声音很低,"我现在特别想说一句话。"
她的心跳撞在耳朵里。
"但是我不说。"他松开了作业本,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整个咽了回去,"现在说,像是被这个本子逼出来的,不算数。这句话得挑个日子,干干净净的日子,谁都没欠着谁的日子,我自己走到你面前说。"
他站起来,把作业本端端正正放在她书桌上,放在那块陨石旁边。
"文物归还原主。"他说,耳朵通红,转身去搬剩下的箱子,搬得雷厉风行,"埃利斯太太回来之前,活儿得干完!"
罗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跳了很久才落回原位。
干干净净的日子。她想。谁都没欠着谁的日子。
乔恩,你不知道你这句话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你等一个干净的日子,我也在等。只是我的那个"干净",比你的难太多了。我的日子上有一整口井要填。
填得完吗。来得及吗。
母亲买菜回来的时候,箱子已经全部清完,码得整整齐齐。乔恩留下来吃了晚饭,饭桌上表现如常,就是看罗里的次数超标了大约百分之四十,被母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送他下楼回来,母亲在厨房里洗着碗,状似无意地问:"下午,你俩在屋里说什么呢,说那么久。"
"整理旧课本,说了会儿小学的事。"
"嗯。"母亲冲着碗,"我买菜回来,在楼道里就听见屋里没动静。年轻人凑一块儿没动静,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说到要紧的了。"
"妈。"
"我什么都没说。"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搁上架子,擦手,忽然转过身,难得地、正正经经地看着她,"罗里,就一句。那孩子是好孩子,眼睛干净,底子正,这些我都看得见。你们的事,我不管,你自己的分寸,从小就比我强。"
"但是?"
"但是,"母亲的目光深了一层,"好孩子的命,不见得是好命。有的人天生站在亮处,亮处的人,身边的暗处最深。你跟他站一起,亮照不照得着你不知道,暗,是一定先淹你。妈不拦你,妈只要你记住:什么时候暗过来了,别自己硬扛,家里有灯。"
厨房的白炽灯下,母女俩对视了几秒。
罗里的喉咙动了动。她想,妈,你不知道你这句话瞄得多准。暗已经过来了,过来半年了,每个星期四准时过来。而我不能用家里的灯,因为暗就是冲着这盏灯来的。
"记住了。"她说,"家里有灯。"
她把作业本收进抽屉,和月相挂历放在一起。窗外,十一月最后的太阳斜下去了,把霍布街照成了旧照片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