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之后的第五个晚上，罗里在天台上晾胶卷。

七月底的夜晚，闷热，水塔的影子底下勉强有一点风。她把白天冲好的两条负片挂在晾片架上，用夹子坠好，然后靠着水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掉的茶。

十点十七分，风向变了一下。

没有音爆。没有破空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水塔另一侧的天台边缘，原本空着的地方，多了一个人的轮廓。他落下来的动静比一只猫还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罗里握着茶杯，没有回头。

她用了两秒钟让心跳恢复秩序，心跳不听，她就随它去了。反正那对耳朵听得见，装也没用。七年了，这一场她排练过一千遍的戏，开演了才知道，一千遍排练全部作废。

"你的降落技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居然是稳的，"比十岁那年好多了。那年你落在窄街上，踩扁了一个易拉罐。"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开口了。发布会上那个沉稳的声音不见了，剩下的这个,哑的，抖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省着用、终于送到收件人手里的：

"罗里。"

就两个字。

罗里·埃利斯放下茶杯，站起来，转身。

十七岁的乔恩·肯特站在水塔那头，没穿制服，白T恤，旧牛仔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球鞋，像任何一个翻墙出来夜游的高中生。高了那么多，肩膀宽了那么多，可是站姿一点没变：微微内收，手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排练了很多遍但全忘了"的慌。

他们隔着五米，看着对方。

七年的时差横在中间。她在他脸上找那个十岁的男孩，一找一个准：眉眼的底子没变，额前那撮头发没变，紧张时抿嘴的弧度没变。可是这些"没变"镶在一张长大了的脸上，那张脸的眼睛里有一层她不认识的东西，很深，很静，像被大火烧过又下过很多年雪的地方。

而他在看她。看得那么用力，用力到近乎贪婪，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再看回她的眼睛，像要把七年欠的看一次看完，又像不敢相信取景框外的她是实心的。

"你长高了。"最后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你也是。"

"你的头发长了。"

"你的没变。还是那撮，翘着。"

"我妈剪的。她手艺退步了。"

"没退步。它十岁就翘。"

两个人隔着五米，一本正经地交换着全宇宙最没营养的情报，交换了四五个回合，声音都是平的，稳的。然后不知道是哪一个先绷不住的，也可能是同时,那点绷着的东西塌了。

乔恩三步跨过五米。最后一步他明显刹了车，刹得很用力，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顿了一下，改成了一个克制的、给她留足退路的姿势。

罗里没退。

于是那个拥抱落了下来。很轻,轻得像怕捏碎，又收得很紧，紧得像怕再丢。她的额头抵在一个比记忆里高得多的肩膀上,那个肩膀在很轻微地抖。她听见头顶上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搬，搬得很艰难：

"对不起。七年。对不起。我没赶上说再见,便条写得那么烂,我在上面想过一万遍,那八个字应该重写,应该写清楚去哪儿,写清楚多久,写清楚……"

"闭嘴。"罗里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八个字够用了。"

"可是……"

"乔恩·肯特。"她退开半步，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的水悬着,没掉,"八个字,我用了七年,每个字都没坏。你现在要是敢说它写得烂,我就把利息翻倍。"

乔恩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那个笑冲开了他脸上所有她不认识的东西，露出底下原封未动的、汉密尔顿县的日出。

"是,债主。"他说,"利息几分,您开价。"

"先付定金。"罗里在毯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水塔的铁皮,"坐。定金是:回答三个问题。只许答是或不是,超纲的我不问。"

乔恩在两步外坐下,坐得笔直,像面试。

"第一个。这七年,你有没有哪一天,觉得回不来了。"

他安静了几秒。"有。"

"第二个。现在,那些让你觉得回不来的东西,还追得上你吗。"

又是几秒。"追不上了。大部分。"

"大部分。"罗里点头,把"大部分"三个字轻轻收好,"最后一个。你饿不饿。"

乔恩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任何一种预案里。他愣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带着一点自己都刚发现的惊讶说:"饿。特别饿。从落地那天起就特别饿,我妈都做怕了。"

"正常。补七年,得吃。"罗里起身,"在这儿等着,别动。"

她下楼,五分钟后端上来一碗热的:剩饭改的蛋炒饭,火腿丁,葱花,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乔恩捧着那只碗,就着天台的夜风,吃得头也不抬,吃相跟饿了七年的任何一个十七岁没有区别。吃完,他捧着空碗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那晚最没出息的一句话:

"罗里,蛋炒饭为什么会好吃到让人想哭。"

"因为是在自己家的天台上吃的。"她说,收走碗,"定金收讫。以后饿了就说,本店夜宵部,营业到很晚。"

他们在水塔底下坐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