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一条新的。"路易斯说,"拍他,按你雷师傅那套规矩拍。别的媒体拍神,咱们拍人。拍人,但是,"她顿了顿,"别拍进人家里去。英雄也有家。头版不进家门,这是我们家……"她极快地改了口,"这是我个人的行规。去吧。"
罗里看着路易斯走远的背影,在走廊里站了几秒。
我们家。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并且像过去七年一样,让它从耳边滑过去,不接,不落地。
这栋楼里,人人都在护着那个秘密,用各自的方式。她现在的方式最脏,也最贵。
《给楼上的》第一页,她写了整整一个晚上。
难点不在编。编是容易的,难在配比。全是真话,账就是真账,乔恩没了保护;全是假话,第三个季度就会翻车,妈没了保护。这份报告必须是一杯精确勾兑的酒,真话做底,假话做引,比例要经得起那个人的舌头。
她定下了三条配比原则,这三条她将执行到这场戏的最后一天:
一,凡是公开场合一百个镜头都拍得到的,如实报。这部分是底,是她的信用资产,要养得肥肥的。
二,凡是关于能力边界的,报下限。他飞得比报道里快,就写"目测与报道相符";他听力的范围她心里有数,就写"疑似依赖视线"。所有的低估都藏在专业术语的褶皱里,挑不出毛病,攒起来是一副歪的地图。
三,凡是关于"他在意什么"的,指错方向。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莱克斯这种人不打拳头,打软肋。所以她要亲手给乔恩造一批假软肋,摆在明处让人抓:他"迷信"公众形象,他"依赖"警局的调度频道,他"每周三固定"巡逻港区。每一条都像软肋,每一条底下都是空的。
写到一半,发生了一次演习级别的险情。
母亲敲门送水果,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给楼上的》正摊在桌面上。三秒钟里她做完了三个动作:一张空白稿纸盖上去,一本《新闻摄影年鉴》压住稿纸,笔搁在年鉴摊开的那页上。母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在啃年鉴做笔记的用功实习生。
"梨。削好了。"母亲把盘子放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例行的一圈,"这么用功。"
"路易斯留的作业。"
"嗯。"母亲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罗里。"
"嗯?"
"最近街上不太平,西港那案子还没头呢。"母亲背对着她说,"你跑夜活儿的时候,机灵点。有什么不对,先跑,别拍。命比照片金贵。"
"知道。命比照片金贵。"
门关上。罗里对着那盘削好的梨坐了半天。
她想,妈,你不知道你女儿现在干的活儿,跑是跑不掉的,它就在饭桌上,在你削的梨旁边。你还教过我,手要稳。放心,稳着呢。就是这份稳用的地方,你做梦都想不到。
她吃了一块梨,把年鉴挪开,继续写。这一晚她学会了这份工作的第一条纪律,往后半年她将日日执行:假账只在深夜写,写完撕掉草稿冲进马桶,正本只有一份,配比只装在脑子里。家里任何一张纸上,不留一个字的痕迹。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本子合上,关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明天,报道组开会,吴主任会宣布新英雄专题的人员安排。她大概率在名单上,不需要莱克斯运作,她自己挣的位置。后天或者大后天,她会以记者的身份,第一次站到那个人的近处。
七年了。她设想过一千种重逢。天台,街角,报社楼下。一千种里没有任何一种是这样的:她口袋里揣着录音笔,笔记本里养着假账,身后站着全大都会最深的一口井。
罗里在黑暗里把脸埋进手掌,停了十秒钟。
十秒钟。给委屈的全部配额。
然后她抬起头,深呼吸,把自己重新码平。
码平之前,她允许自己最后想了一个问题,一个从楼门口那晚起就锁着不敢开的问题:这场戏,要演多久?
默西没说期限。这种合作没有期限,只有终点,而终点无非三种。第一种,莱克斯得到了他想要的,弃子,这一天不会来,因为他想要的是"永远有一双眼睛"。第二种,她暴露,那是悬崖。第三种,是她自己造一个终点出来。
第三种是唯一的活路,也是眼下最模糊的一条。她只知道方向:总有一天,母亲的把柄要作废,莱克斯的手要被斩断,这盘棋要翻过来。用什么翻,什么时候翻,她现在一无所知。她只能先活在棋盘上,喂账,攒信用,等一个此刻还看不见的破绽。
下棋的人都知道,再严的局也有破绽,破绽只给等得起的人。
而等,她是专业的。
行了。哭是奢侈品,眼下用不起。睡觉,明天上岗。
两个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