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报社,她把这张片子的处理做成了教科书级别:原始底片按规程归档进图库,编号,登记,一切合规。同时她给自己洗了一张放大的,收进工位抽屉最底层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写着老雷传授的那四个字:拍给十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纸袋的真实归属。它不是拍给十年后的档案,它是拍给一个正在回来的人的。这些年她的存货体系里悄悄多了一个类目,类目下的东西不多:一道亮痕,几则"说不清"的剪报,一段消防老兵嘀咕"跟当年似的"的采访速记。
类目的名字,她从来没写出来过。写出来就俗了。那个类目叫:他快到了的证据。
那晚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报社里也悄悄起了风。跑警务口的记者说,最近三个星期,全市恶性案件的现场出了四起"说不清":坠楼的人落在了本不该出现的遮阳棚上;失控的油罐车在桥头"自己"熄了火;有个劫匪赌咒发誓说他被一阵风拍晕了。市局统一口径:正在调查。
编辑部的老人们交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种眼神罗里看得懂,跟楼下车间老佩他们的眼神一样,全城的老人都在交换这个眼神,像干旱多年的农民闻见了云的味道。
有人回来了。或者,快回来了。
罗里在三十楼的走廊里遇见路易斯的次数变多了。确切地说,是路易斯出现在走廊里的次数变多了,步子比平常快,眼睛比平常亮,亮得像藏不住的灯。有一回两人在茶水间碰上,路易斯给自己倒咖啡,倒了大半杯才发现杯子底下没垫杯垫,那可是路易斯·莱恩,全编辑部规矩最铁的手。
"最近,"罗里斟酌着开口,"城里挺多怪事。"
"是吗。"路易斯端着咖啡,嘴角压着,压得辛苦,"记者不传小道消息。"
"我没传。我就是说,"罗里也压着嘴角,"要真有什么好消息,您第一个知道的时候,替我们高兴一声。"
路易斯看了她一眼。茶水间里没别人。这位见过枪口和总统的女人,忽然伸手,飞快地捏了捏罗里的胳膊,力道不轻,像借着谁的胳膊稳住什么。
"会的。"她说,端着咖啡走了,脚步轻得不像话。
八月中下旬的一个夜班,老雷带她干了件不在排班表上的事。
收工已经十一点,老雷没往回开,把车拐上了城东的高架,停在一个能望见半个港区的坡顶上。他从后备箱摸出两罐汽水和一副望远镜,往引擎盖上一靠:"蹲会儿。"
"蹲什么?"
"蹲'顺风'。"老雷说,"这半个月的'说不清',全出在后半夜,港区和城南的概率最高。我这把年纪了,别的本事没有,蹲点的直觉还在。"
两个人在引擎盖上蹲到凌晨两点。港区的灯火明明灭灭,起重机的剪影一动不动,什么都没发生。
"雷师傅,你当年拍过超人吗?头一批的那种。"
"拍过。"老雷灌了口汽水,"我入行第二年,他刚出道。那时候没人知道他是谁,报社悬赏一张清楚的正脸,全城的摄影记者疯了一样蹲。我蹲了四个月,蹲到了一张。"
"登了?"
"没登。"老雷说,"洗出来我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把底片上交了,跟主编说糊的。其实不糊。清楚得能数睫毛。"
罗里转过头看他。
"那张照片上,他刚救完人,蹲在楼顶喘气。"老雷望着港区,"喘气,你懂吗。累的。跟我们一样会累。二十郎当岁的一个年轻人,累得直不起腰,还得腾出手朝楼下的人挥一挥,装没事。"他把汽水罐捏扁,"我蹲了四个月要的是一张脸。蹲到了才明白,那张脸底下的东西,不归我们卖钱。后来我就成了现在这样,专拍地上的。跟你一个毛病,咱俩这毛病,是全报社最不挣钱的毛病。"
凌晨两点半,收队。那晚什么都没蹲到,罗里却觉得这一课比蹲到了还值。
回家的车上她想:等那位"新人"哪天正式亮相,全城的镜头又会疯一轮,悬赏又会挂出来。到时候,她的镜头对不对他?
她想了一路,答案在下车前想清楚了:对。但是按老雷的规矩对。累的时候不拍,装没事的时候不拍。要拍就拍他自己愿意给这座城看的那一面。剩下的,不归镜头管,归天台管。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罗里收拾行李箱顶上的东西,把铁盒拿出来擦了擦灰。
六年半了。底片,便条,橡皮,棒球卡,丑明信片。她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拿起那张便条。折痕都起毛了,铅笔字淡了些,还认得清:我会回来的。等我。J。
窗外,晚霞把霍布街铺成金红色。远处上城区的方向,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据说这几个星期,那一带的天上又开始"有动静"了。
她把便条放回去,合上盖子,这一次没有放回行李箱,而是放回了书桌抽屉。
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风向要变了。"她对铁盒说。这是老雷的话,图片库的真理,此刻挪用一下,正合适,"存货们,准备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