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母亲,佩雷斯太太,那只超重的猫。"达米安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居然真的翻开看了一眼,"名单上四项。猫的体重超标百分之十二,建议干预。你母亲上月在车间加了六个夜班,超出健康阈值。你的象棋市冠军,"他合上本子,"我看了棋谱。第三十一步之后无可挑剔。之前的十五步是垃圾。"
"之前十五步是我老师教的开局。"
"我重复一遍。之前的十五步是垃圾。"
罗里气笑了:"你路过大都会,就为了念体检报告?"
达米安沉默了两秒。铺子里很静,只有里屋老弗兰克拧螺丝的细响。
"城市不太平。"他终于说,语气罕见地不像下结论,"超人不在,牛鬼蛇神都在试探。大都会的治安数据这三个月的曲线很难看。你住下城区,独身母亲,未成年女儿,这个组合在数据模型里属于软目标。"他顿了顿,"所以,三件事。夜里十点以后不出门。你家那把锁我升级过了,睡觉挂链条。以及,这个。"
他放在柜台上一个东西。黑色,火柴盒大小,只有一个按钮。
"这是什么?"
"按下去,我知道。"达米安说,"哥谭到大都会,最快的那位需要四十分钟。我需要三小时。都不算快,但比警察快。"
罗里盯着那个小盒子看了一会儿。
"他托你的时候,"她慢慢地说,"没托这么多吧。锁的年检,你说过。没有巡逻,没有体检报告,也没有这个。"
达米安的下巴绷了一下。
"多出来的部分,"他说,声音板得像水泥,"算利息。他欠你的,我先垫付。他回来找他算。"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衣下摆一甩。门铃响了一声,人已经在街对面了。罗里追到门口喊了一句:"喂!那猫的名单上写着建议干预,你倒是说怎么干预啊!"
街对面的人头也不回:"少喂!这还用教!"
然后拐过街角,没了。
罗里回到柜台,把那个黑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收进了外套内袋,贴身那层。里屋的老弗兰克探出头来:"你那个朋友,穿得跟出殡似的那个,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我这三道锁的门是关着的。"
"他有他的门。"罗里说,"全大都会的窗户都是他的门。"
那年冬天很长。城市在没有超人的日子里磕磕绊绊地学着自理,摔了几跤,也长了点筋骨。
罗里的《街上》拍满了三卷。期末她个子蹿了四厘米,棋下进了州少年组八强,输给一个背了四百个开局的家伙。
那盘棋输得很有意思。对面是台人形棋谱机,前二十步滴水不漏,罗里的野路子撞上去像撞棉花。中盘她抓到过一次机会,一条极深的线,要用三个子去换,换来第四十步之后的杀局。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八分钟。
然后她想起母亲的话:每一步落子之前,自己先想一遍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赢这个背谱的。再问一层,赢了他证明什么。证明野的比背的强?她十一岁半的脑子诚实地回答:不一定证明得了,而且这三个子换出去,这盘棋就不是下棋了,是行刑。
她收回了手,走了平稳的一步。后来局面缓缓落进对方的谱里,她输了。
复盘的时候她主动指出对方第四十步之后的三个昏招,一个一个摆给他看。对方教练在旁边越听脸色越精彩,末了递过来一张名片:"小姑娘,正规训练考虑一下?你这个天分,放野地里可惜了。"
"不可惜。"罗里把名片礼貌地推回去,"我的正规训练在别处。"
"在哪儿?"
"暗房。"她说,收拾棋盒走人。教练在后面愣了半天,跟斯宾塞打听这孩子说的暗房是哪家棋校,斯宾塞笑而不语。
开春,《街上》第一次公开露面:校刊选了四张,配在一篇《我们的街区》的作文特辑里。刊物只在校内发行,印量三百,纸糙得吸墨。
罗里领到样刊那天,翻到自己那四张照片,看了很久。印刷把她的灰阶压掉了一半,烛光那张糊成了一片橙雾。她本该失望的,奇怪的是没有。粗糙的纸上,守望队大妈的哨子还是看得清,杂货店老板的嗓门几乎能从纸上响出来。
她想起路易斯的话:纸包鱼没关系,事已经进了人脑子。
样刊发下去的那个星期,班里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男生在走廊里拦住她,指着烛光那张问:"这是斯托街吧?停电那晚?"
"嗯。"
"我家就在这张照片里。"男生指着某扇模糊的亮窗,"这个窗户。那晚我妈把我们家所有蜡烛都摆出来了,她说摆出来,街上走夜路的人能看清路。"他顿了顿,"我一直觉得那晚上挺吓人的。看了你这张,怎么说呢,好像又不吓人了。"
罗里回家把这段对话记进了本子,末尾加了一行总结,那是十二岁的她给自己这门手艺下的第一个定义:
照片是干什么用的:把人经历过但没看清的东西,还给他,让他重新经历一遍,这回看清。
日子往前走。咔哒,咔哒。
只有每天放学路过1107号的时候,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抬一下头。四楼的窗帘换了,新房客挂了粉色的。窗台上那两颗纸星星,新房客居然没抠掉,可能也是抠不掉。
胶水抹多了,当时他们笑作一团。
房子归星星了。她想。行,那就都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