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另一张蜡纸把便条包好,和底片并排放进盒底。一个是他最好的瞬间,一个是他最潦草的承诺。她想,这个盒子现在装着的东西,比全大都会的银行金库都贵重,虽然评估标准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认。
盖上盖子之前,她想了想,把那半块橡皮和那张揉皱的棒球卡也放了进去。
咔哒。盒子合上了。
然后她翻开那个许久不动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肯特不对劲清单》,结案的卷宗。她盯着"以下空白"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提起笔,在结案陈词的下面,添了封笔的最后一条:
不对劲之十七:他说等我。可是没说等多久。
写完,她合上本子,再也没有打开过。
五月中旬,一个星期六的上午,罗里在报摊边上等母亲买菜回来,一辆黑得过分的轿车停在了街对面。
车窗降下来一半。后座上的人没下车,只是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黑发,黑衣,领子一丝不苟。
罗里走了过去。她走得不快,走到车边,抱起胳膊。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她说。不是问句。
达米安·韦恩在车里看了她几秒钟。五个月不见,他好像又拔高了一点,下颌的线条硬了一点,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把全世界当安检口的眼神。但今天,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一点极难辨认的东西。要不是罗里在自己母亲脸上见过同款,她根本认不出来。
那是斟酌。斟酌一个人能承受多少真话。
"我知道的部分,不能说。"达米安说,"我不知道的部分,比你以为的多。"
"他还好吗?"
"不知道。"这两个字他说得没有任何修饰,也正因为没有修饰,罗里知道是真话,"我只能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他们走,不是躲你,也不是躲任何人的错。第二,走的方向,不是你在任何地图上找得到的方向。"
罗里的指甲掐进了自己胳膊。
"第三件。"达米安顿了顿。他从车窗里看着她,破天荒地,用了一种接近于人类的语气,"他临走前托我办的唯一一件事,是你家那把锁的年检。肯特那个人,蠢得千疮百孔,但他托付的事,从来只挑最重要的。"
车窗开始上升。
"埃利斯。"升到一半,停了,"别打听。打听不到的。也别写信,没有能收信的地址。"
"那我干什么?"
"你在干的这个。"达米安说,"等。以及,别停在原地等。"
车窗合拢,轿车汇进车流,黑得像一段被涂掉的句子。罗里在街边站了很久,把那三件事翻来覆去拆了又装。信息少得可怜,但她还是从里面拧出了两滴有用的东西:
他没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以及,"别停在原地等",这句话达米安·韦恩不会白说。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安慰,只有情报和指令。这句是指令。
好。她想。收到。
那年八月,英仙座流星雨如期而至,正经的那个。
天气很好。天台还在。罗里搬了毯子上去,一个人,热可可煮得跟去年一个甜度,苹果带了四个。
上天台之前,佩雷斯太太在三楼门口叫住了她,往她兜里塞了一把烤杏仁:"看星星去?"
"嗯。"
老太太看了看她怀里的毯子和那袋苹果,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土豆从门里捞出来,塞进她另一边胳膊:"带上它。它跟那孩子熟。"
于是那晚的天台上是一个女孩和一只橘猫。土豆对天文学毫无兴趣,把四个苹果挨个闻了一遍,表示失望,然后蜷在毯子角上睡了,睡相嚣张。
她靠着水塔坐下,看流星一颗一颗地掉。楼下的城市喧腾如常,远处上城区的方向,据说这阵子连超人都少见了,报纸的口气变得躲躲闪闪,大人们谈起来都压着嗓子。世界在起变化,大变化,十岁的人闻得出那个味道,就像闻得出要下雨。
她看到十点半,把四个苹果吃了两个,剩下两个揣回去了。
下天台之前,她对着天上说了一句话。不是许愿,是通知,通知给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收件人:
"合同还有效。你带吃的,我出天台。"
"利息照算。"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四月……不,八月的夜空里。没有回音。她也没等回音,抱着毯子下了楼,脚步很稳。
第二天早晨,她把存钱罐砸了,数出攒了十个月的钱,去老弗兰克的铺子,买了人生第一卷自费的胶卷。
"自己掏钱了?"老头把胶卷推过柜台,"长大了啊,丫头。"
"以后每个月来买一卷。"罗里说,"你给我算批发价。"
"一卷也算批发?"
"细水长流。"她把硬币一枚一枚码在柜台上,"你要想想,我这个客户能给你买五十年。"
老弗兰克盯着她看了两秒,笑出了一脸沟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纸盒扔给她。里面是一块遮光布和两个片夹,都是旧的,擦得干干净净。
"开户礼。"他说,"五十年的客户,值这个价。"
从铺子出来,她去了学校,把斯宾塞老师那张折了角的报名表填了,交了。秋季赛,十一月开赛,市图书馆,小学组。斯宾塞老师接过表格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转身就去翻他的开局谱,嘴里念叨着"来得及,来得及,先补两个开局"。
罗里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忙活,心想,章法就章法吧。那个发冷的房子,她决定进去了。不为别的,为一个很实际的理由:
等,是一件需要本事的事。干等是等不动的,等的人自己得越来越厉害才行。镜头要更稳,棋要更狠,功课要更好,个子要更高。不然等到了那天,拿什么跟人家算利息。
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八月的太阳明晃晃的,蝉在行道树上叫得没完没了。前面是五年级,是新学年,是一段没有人陪她圆谎、没有人分她苹果派、也没有人第一个看她照片的日子,长度未知,尽头未知。
罗里·埃利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卷一 完